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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2 / 2)

星哥兒進了正院。十五歲的小夥子,雖然脊背挺得筆直,臉卻紅着,袍角上還沾着宮裏的塵土。他剛俯身給母親請安,郁蓁便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然後也不顧大防,一把子摟在懷裏,連聲道:“娘的星哥兒喲,實在是太争氣了。快去把臉洗洗,夜裏還有客呢。別叫人看見你這一臉熱氣。”

他紅着臉掙脫出來,應了聲“是”,然後退了出去。郁蓁這才發覺眼眶發熱,忙低頭去擦拭,不叫人看見,這是做母親感受到的兒子出息帶來的榮譽感。

林如海在衙門裏就聽說了,回到府裏問過報喜詳情,又問幾時去吏部辦手續,才端起茶喝了一口。那口茶喝得格外長,父子雙探花,妙啊。但是他面上仍舊平平的。郁蓁瞧着他撫袖口的手,曉得他得意得緊。他擡眼看她一下,聲氣放得很輕:“衡兒這次不錯。”說完又喝茶,像方才沒開口。

郁蓁笑道:“老爺今兒回來得到是早。茶我給您續上,叫廚房再添兩道菜。孩子高中了,家裏也該熱熱鬧鬧吃一頓。”

“嗯。”林如海應了一聲,“衙門裏今兒沒什麽事。”

星哥兒有了功名,親事便也跟着動起來。原來,金溆昑先遞了話:國子監祭酒家裏有個女兒,年紀相當,他願做這個媒。國子監祭酒那頭,本是怡賢親王的人。星哥兒回府,把這事兒原原本本說給父母聽。星哥兒自己并沒有那麽想成親,畢竟靈魂還是安陵容,可是身為林家的嫡長子,星哥兒還是得将血脈傳承下去。

親王府的少爺牽線,林家自然不敢怠慢。得到消息後,林如海也不曾四處聲張,只揀相熟嘴嚴的同年,喝茶時随口問了問國子監祭酒的事情,為人如何,為官如何。別的不多問,生怕話傳出去,事不成反倒得罪人。郁蓁這邊另行調查姑娘本人,她與往日裏往來較多的托靠得住的內眷,旁敲側擊,這姑娘性子如何,書算如何,待人接物有沒有差錯。同時又去找父親郁晟,把星哥兒相看的事說了,只讓再幫着看國子監張祭酒有沒有踩進不乾淨的陣營。郁晟聽完,道:“星哥兒是我親外孫,你放心。”過了幾日,他叫人遞了封信,張祭酒跟的是怡賢親王,背後也沒有旁的主子。

幾下裏對過,林如海與郁蓁這才點頭。星哥兒被叫進書房,聽完只應聲:“聽父親母親的。”出了書房,他回自己屋裏坐了一會兒,望了望雙手,到底沒再掙紮。至此,六禮便往下走了。

成親那日,郁蓁看着星哥兒穿喜服站在廳堂裏,才發現,這孩子不知不覺間,已經比她高了不止一個頭,肩膀也比年少時厚實了。賓客來來往往,爆竹震得耳朵發嗡,紅綢挂滿廊柱。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小時候追貓滿院跑,後來又趴在搖籃邊上看月姐兒,說“妹妹比昨天大了”。一轉眼,人就成家了。她心裏又喜又酸:手心裏那個只會攥手指的娃娃,如今要另起門戶了。酸過之後,到底還是歡喜多些。

次日新婦敬茶時,她接了盞,喝了一口,看着那張還有點生怯的臉,笑着說:“好。往後就是一家人了。有不懂的,來問娘。家裏沒那麽多大規矩,你慢慢适應,不急。”新婦張氏眼圈紅了紅,連聲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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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姐兒嫁人的時候,又晚了一年多。

她比星哥兒小幾歲,長到十三四歲,性子卻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受不得半點委屈。當年歲差不多的時候,林如海替她相看過幾個翰林院的年輕學子,門風相當,文官清貴,在誰看來都是好人家。偏偏月姐兒在家全都鬧着不要,偏偏又不說為什麽。

“我不想要跟他們過日子。”她說這話時連頭都沒擡,像一件已經定了的事,不必再商量。

後來,她自己看中了一個武将世家的子弟,江世旻。那人她只見過兩面。第一面是在街上:他騎着馬從她馬車旁邊經過,勒住缰繩讓了她一下。第二面是在城外跑馬場,她是偷偷去的。

江世旻說話不繞彎子,人豪邁。家裏往上數三代全是武夫,沒出過一個讀書人。他想改改門風,想娶個文官家的姑娘進門,好讓下一輩多少沾點書香氣。他自己是真正上戰場的。不怕打,但也不愛打。用他自己的話說:“知道人命貴,就不想随便送。”

哪怕在文官家中長大,月姐兒還是不愛文鄒鄒的氣質,只被江世旻那股子豪情給吸引了,說就他了。

郁蓁調查了一番,沒有什麽說不得龌龊事兒,便也沒有攔。月姐兒從小就不是能關在宅院裏的人,翰林院的後宅日子,一日按一日地請安、理事、應酬,跟一屋子妯娌周旋,她過不來。武将家的日子粗一些,卻勝在天高地遠。她選這個人,圖的是那一口氣能喘得過來,門第倒在其次。郁蓁心裏有不舍,卻也知道自己攔不住,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特別是,月姐兒不是尋常閨女,東方不敗從來都知道自己要什麽。只是不知道,結果會不會跟她想要的一樣。

備嫁妝的時候,郁蓁比給星哥兒備聘禮還仔細。月姐兒要随軍戍邊,那邊日子比京城苦,東西備足了,才不會在要用的時候抓瞎。她多費這點心,就是怕女兒到了那邊短手短腳。

母女倆在燈下對坐。繡房裏的繡娘準備了不少,但是郁蓁這個做母親的,也沒少親手準備。月姐兒翻着一件新做的夾襖,說這料子不夠厚,邊關風大。郁蓁說那就再絮一層,月姐兒說好。過了一會兒又說:“娘,你別絮太厚了,那邊夏天也熱。”郁蓁看了她一眼:“你還知道那邊有夏天?”月姐兒就笑了一下:“我都打聽過了。”

出嫁那天,花轎從角門出去。郁蓁沒有送到門口,她站在廊下,看着花轎的影子在二門上晃了一下就不見了。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了正院,徑直進屋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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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年。

周姨娘身子一直不好。樞哥兒約莫十歲那年冬天,她去了。沒有別的原因,就是身體差,熬了幾年,終于熬不住了。

樞哥兒跪在靈前哭得都沒有聲氣兒了,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來,他跟林如海說想考舉人。那是周姨娘活着時最盼的事:兒子若是能考個功名,哪怕只是個舉人,她這輩子也算沒白熬。

林如海心裏其實有數。早年間星哥兒、樞哥兒在家中同在一個夫子跟前念書,兩下不能比較,星哥兒過目成誦,樞哥兒怎麽背也背不住。可靈前這孩子哭啞了嗓子還咬着要考,林如海到底又給了他一次機會。原先的夫子教不動了,他另外請了個方舉人進府。方舉人家裏苦,京城會試沒能一次過,家貧撐不住再考,便轉頭找官宦人家,想當謀士吃飯。林府這份館,他接得極認真。

官家少爺本可以不走童試,靠父祖官蔭進國子監當監生,跳過秀才直接下場去考舉人。林如海卻不肯這麽辦。樞哥兒眼前這點本事,硬塞進監生裏頭,丢的是他自己的臉。不如先老老實實讀書,讀出個樣來再說。

方舉人教了幾年。樞哥兒也刻苦,夜深了還在燈下抄書,抄到趴在桌上睡過去,書翻爛了好幾本。可腦子不行,點燈熬油都補不回來。到他十五歲那年,方舉人把林如海請到書房,猶豫半晌,才低聲道:“按二公子眼下的火候……學生以為,還是先去考個童生穩妥。”

書房裏靜了一靜。童生。林如海臉上的顏色一下就沉了。嫡長子十五歲中探花,這邊庶子十五歲,先生開口竟是考童生。這面子,真的是丢乾淨了。

他沒發作,只點了點頭,讓方舉人先退下。次日一早,便叫停了書房。過了些日子,托了個舊識,給樞哥兒安了個文書的差事。不是要緊位子,卻穩當,按月有俸銀,夠他安生過日子。又托人悄悄相看了一家讀書人家的姑娘,門風清清淨淨的,打算等樞哥兒在衙門裏站穩了再提親。早給他一條走得通的路,比空挂一個功名強。

郁蓁不曾摻和這些。樞哥兒是林如海房裏的事,他心裏有數,她不必伸手。本來還想着,若是能乾的,能給星哥兒搭把手,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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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各奔了前程,林府正院反而靜下來。

星哥兒在翰林院當編修,休沐才回一回。月姐兒的信從邊關隔月寄來。字歪歪扭扭的,像騎在馬上寫的,說那邊風大、羊肉香,丈夫閑下來便教她騎馬,她已經敢撒開缰繩跑一小段。

林如海在工部侍郎任上忙,回府遲早不定。回得早的日子,兩人也不多話。他翻邸報,她做針線,茶續過兩回,燈花結了又挑。

聽霜她們當差漸漸順了手。非霜從西南寄來的問安信,字跡仍舊工整。

這日傍晚,她在廊下坐着,針線笸籮擱在膝上,卻沒動針。院子裏那棵海棠,月姐兒小時候壓斷過的地方,早已長出新枝,比原來還粗,葉子在風裏沙沙響。

阿愚在識海裏懶洋洋道:“你那幾個孩子,都不在家了。”

“嗯。”

“清淨了。你覺得,你感受到的人世間的感情是什麽樣子的?”

郁蓁沒接話。清淨是真的,可清淨裏少了腳步聲、少了喊娘的聲音,一時還改不過來。晚風貼着袖口,有一點涼。她起身回屋。

屋裏燈亮着。林如海還沒回來。案上擱着一盞茶,已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