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晴擦乾淨眼淚,右手輕輕拍起襁褓,哄着要睡不睡的圓圓。
兩口子不想讓韓煜和林曉卷進這件事裏來,韓煜卻沒想随便含糊過去。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緊握交叉,語氣慢慢冷淡下來:“工作的事我幫你想辦法,等先把你工作安排好再收拾羅友明父子!”
“韓煜你……”
“好啦!”韓煜擺擺手打斷陳俊峰沒說出口的話:“我們在江源縣不是無依無靠,哪怕是羅友明岳父是縣委書記,我也有法子讓他不好過。”
林曉望着丈夫冷下來的臉,心緒慢慢平穩下來。
洗了大半年尿片,倒是讓她快忘記了曾經的韓煜是什麽樣,他說有法子就一定有法子。
陳俊峰又紅了眼眶。
韓煜把人拉起來,舔舔乾燥的唇:“收拾羅友明咱們可以從長計議,先把你的工作搞定,你這個二等功來得真及時……先吃飯,吃完飯我們去打電話。”
別看韓煜在公安廳才兩年,單位裏許多人情世故都摸得門清,只要陳俊峰本身條件足夠,給他找條出路不算難事。
“真的能去省城?”陳俊峰還有些不相信。
“我不把話說死,但我有九成把握。”兩人已經走到門口,看林曉和羅晴還坐着沒動,韓煜又轉頭回來叫她們:“先吃飯,吃完飯我和俊峰去一趟我爸單位。”
“先吃飯。”林曉扯着羅晴站起來,掌心下胳膊細得像是點火的乾柴,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頭。
這次大難對羅晴的打擊實在太大,不止是身體,還有精神。
“要不要先給孩子喂奶?”
羅晴歷來心細,只瞟到團團砸吧嘴唇就猜孩子餓了,急忙提醒。
林曉因着兩口子的遭遇難受,倒是忘了兩個孩子差不多到了吃奶的時間。
兩個男同志很自覺地走出房間,順道把門也帶上了。
林曉解開上衣扣子,等團團吃上了又轉頭去看羅晴:“難受就好好哭一場,憋在心裏身體受不住。”
輕拍襁褓的手一怔,随後帶淚的目光落到腮幫子一鼓一鼓吸得賣力的團團臉上,語氣悲涼而平靜:“都過去了,總算人還活着。”
是啊……人還活着,活着比什麽都重要。
“我看你根本沒過去,你就是熬着,熬得身體垮了,熬得……沒了活氣。”林曉伸出手按在她機械輕拍的手上:“就算你覺着我是站着說話不腰疼我還是要說,痛快哭一場,喊出來。”
“……”
羅晴的嘴唇哆嗦得厲害,淚眼婆娑地回握住了那只冰涼的手,眼淚無聲滑落。
她不想讓丈夫和公婆跟着難受,只能将全部痛苦壓在心裏,然後越來越重越來越痛,慢慢的心就沒了痛的知覺。
就在這時,不知道什麽時候餓醒的圓圓舉起藕節似的小手,拍在羅晴沾滿淚水的下颚上。
淚水洶湧而下。
“把身體養好比什麽都重要,其他的交給韓煜和陳俊峰。”
羅晴的心病不止是孩子,還有無法宣洩的委屈跟恨,悶堵在心裏久了自然成病。
只有先解決了恨才能在時間流逝中慢慢恢複其他傷痛。
林曉懂得,韓煜心裏也清楚,所以才會重新提起羅友明。
“跟陳俊峰剛結婚那陣是我主動提出不急着生孩子,你說要是沒說那些話……”林曉能感覺到羅晴抓着的自己的手越來越緊,哭聲漸大:“我是不是就不會失去做母親的資格?”
林曉搖頭,輕輕吐出四個字:“沒有如果。”
“我就是覺得對不起俊峰,對不起爸媽和陳家。”
林曉沉默了一會兒,再次張開嘴是回憶起了生孩子住院時遇到的隔壁病床一家,帶孩子去醫院做保健檢查時聽護士們又到了那家子。
再次見到那兩口子,他們帶着幾個女兒,孩子們穿着新裙子,每個人臉上都很高興。
“這人的觀念轉變只是一瞬間,你說要是他們執意要生兒子,這幾個女兒是不是慘了?”
羅晴擡起手,用手背抹了把臉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勸我變一變觀念,人活着又不是只為了生兒育女。”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陳叔和紅棉姨都是好人,我更是一點兒都不擔心陳俊峰變心,他要乾做出對不起你的事,我第一個不放過他!”
林曉說得斬釘截鐵,說完甚至揮舞了下拳頭,嘴角動了動。
門外偷聽的兩人齊齊抖了抖身體,急忙往更遠的地方走了幾步。
“算一算這事都去一年了,孩子的事俊峰半個字都沒提,爸媽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了話。”
林曉說得對,她這輩子投錯了胎,所以才會遭此大難。
但她有個好丈夫,有好公婆,還有值得依賴的好朋友,又怎麽不算幸運呢?
“中午多吃點,養好了身子幫我看孩子。”林曉仰頭嘆了口氣,疲倦如潮水般湧來:“有我家這三個娃在,我看你哪還有空胡思亂想?”
“我幫你帶。”眼淚擦了一遍又一遍,總算輕快起來,羅晴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妹妹臉蛋,笑了:“你這兩個娃娃我一看就喜歡,反正我有空,你和韓同志忙的時候就抱來我帶。”
林曉猛地睜開眼睛,坐直身體:“你今天怎麽也沒上班?”
“工作被人頂了,現在我是正兒八經的家庭婦女。”
“又是羅友明乾的?”
羅晴嘆了口氣,拉着林曉站起來:“孩子都喂飽了,咱們邊走邊說,別讓他們等太久。”
四人彙合,找到就在花壇邊吹牛的韓北,朝家屬院外的小飯館走去。
一路上,林曉和韓煜才聽羅晴說起了工作被頂的過程。
因着小産,醫院批準了一個月的假讓羅晴好好休息。
一個月結束後她的精神和身體都沒什麽起色,本想着再請幾天來着,醫院忽然托人來帶話,醫院又多批了半個月的假。
就是那帶話人口頭說的半個月假期成為了工作被人頂替的導火索。
等她結束休息回到醫院,迎來的是一張長期曠工的開除通知。
曠工半個月成了板上釘釘的證據,羅晴拿着通知想去找當初來送信的人,卻發現那人已經調到了其他縣城醫院。
等看到頂替她崗位的是自己同母異父的妹妹時才明白又被羅友明算計了。
他能有這麽大能力,還不是靠了岳父副書記孫德厚。
這孫德厚專管人事,韓煜還在武裝部時就跟他打過不少交道。
資歷老,心眼小,管着全縣乾部升遷調動,手裏頭權利不小。
彼時四人已經在一家剛開沒多久的私營小飯館坐了下來,陳俊峰點完菜又要了瓶白酒。
韓煜扭開蓋子,往陳俊峰杯子裏倒了半杯,又給自己杯子裏倒了層底。
自從手受傷,韓煜自然而然地戒了酒,今天算是為了陪好友才破戒,但也僅僅僅只是兩口。
飯館裏人來人往,生意紅火得很。
韓煜看飯館裏有人抽煙,又把取下的圍巾搭在了肩膀上,還特意選了靠窗位置。
陳俊峰微微低着頭跟韓北說話,像是在問他有沒有想吃的菜。
“我想吃甜甜的排骨。”韓北雙眼亮晶晶的,還真不客氣地點起了菜:“小嬸要喂弟弟妹妹,不能吃辣。”
“你還知道照顧小嬸啦?”
“嘿嘿。”
陳俊峰在菜單上一筆一劃地寫下梅子排骨,又擡頭詢問林曉:“嫂子想吃什麽?”
林曉回頭看了看牆壁上的菜單,正想說話,袖子忽然被人拉了下。
羅晴看看低頭寫字的陳俊峰,小聲湊到林曉耳邊:“羅友明。”
“在哪?”
“門口。”
林曉趕緊擡頭看向餐館門口。
一男兩女剛從餐館出去,男人正站在馬路邊用牙簽剔牙,旁邊兩個女人聊什麽聊得熱火朝天。
男的是羅友明,女的是他妻子金芳和妹妹羅娟。
林曉多看了兩眼才收回眼神,然後用眼神示意羅晴不用管。
報仇要趁早,但眼下并不是适合的時機。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