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自我記不清兄弟
S4720本丸,天守閣庭院。
此時此刻,原本還在開會的付喪神們正格外審慎地觀察着面前的打刀。
重度暗堕,外貌已經被污濁的力量改變了大半,但依然能辨認出是宗三左文字,身上有着許多深深淺淺仿佛還很新鮮的傷口,流出的血液已經完全異化。
單論這個堕落程度,哪怕是在這個本丸,也只有親手了結審神者的壓切長谷部能夠媲美。
但是,又有鮮明的不同。
這振宗三左文字,身上的每一處暗堕,都像是被人精心設計過的……那些污染、裂痕甚至是胸口處的虛無,都并不有損于他的容貌,反而讓這振打刀看上去更加漂亮——哪怕是一種極度危險,詭異且黑暗的美。
他沒有張牙舞爪的觸手,沒有尖利醜陋的骨刺和尾巴,甚至沒有大面積缺損的皮膚,自出現後便安靜地站着,并沒有失去理智發瘋或攻擊他們,乖巧得看上去就像是誰特地制造出包裝好的漂亮産品。
這樣的認知,讓一衆暗堕付喪神渾身發冷。
“三日月……”
今劍忍不住感到恐懼,他拽住太刀純白的衣袖,想說些什麽,可又發不出聲。
在先前的讨論中,哪怕有反對的聲音,但基本所有人都認為,在他們這樣的本丸裏,無論迎接怎樣的新任審神者,情況也不會比原來更糟了。
可現在……
在他身後,本就持有反對意見的付喪神們忍不住喃喃自語:
“所以我都說了,斬了就好了!”
“果然只能通過戰鬥解決啊!”
“啊,一同奔赴地獄吧——!”
這幾個突然爆發的付喪神把千野吓了一大跳。
他原本還想着,傳錯了就傳錯了,反正上次來的時候這個地圖也沒有什麽危險,就算他再次以僅剩血皮的狼狽姿态出現也應該無傷大雅的,稍微緩一會後就走。
結果,肯定又是這個新皮膚的鍋,面前的NPC忽然都開始殺氣騰騰的了!
才結束一場劇情殺,對面又是人多勢衆的場面,無論如何,千野都不想冒險——
“我……沒有惡意。”
所以玩家開始展現友好。
看着這群人臉上不斷變換的表情,千野仿佛看到了他們頭頂上一閃一閃的血條,于是語氣更加小心:“請不要攻擊我……”
這樣求饒有用嗎?
沒用的話他要開始再次規劃逃跑路線了!
這個外觀改造雖然很酷但是在過劇情時的debuff未免也太離譜了,下次還是換一些沒那麽明顯的吧……比如變出獸耳尾巴之類的,看上去萌萌的應該不會觸發什麽特殊劇情吧?
胡思亂想着的千野很快發現他的話起效了。
原本還殺氣騰騰的一群人聽到這兩句話後,就像是突然被人潑了一盆冷水,讓處在爆發邊緣的火山強行冷卻下來,在經歷了玩家看不懂的複雜眼神交流之後,一名擁有着淡藍色長發,身着袈裟的青年率先出列開口:
“宗三?”
過于言簡意赅,這聲呼喚也仿佛來自遠古,千野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過了幾秒才不确定地應了一聲:“……嗯?”
江雪左文字微微皺起眉,但還沒等他說什麽,一旁的髭切便忽然開口:“哎呀,這不确定的口吻,莫非宗三殿對自己的名字都不确定了嗎?”
三日月宗近也緊接着開口:“唔,不應該吧?那麽,宗三殿還記得我是誰嗎?”
面前的打刀沒有說話。
那對全然浸沒在深黑中的異色瞳看向三日月宗近,停頓,雖然看不清眼底的具體神色,卻分明顯現出一絲迷茫。
“哦,認臉游戲嗎?我也想來參加呢。”
見打刀的目光移向他,髭切笑眯眯地指着自己的臉開口,“來,這裏是第二關。”
耐心等了一分鐘左右,他遺憾地攤手宣布:“好,闖關失敗。”
這時,江雪左文字終于忍不住了。
他邁步向前,深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着打刀的臉:“那麽,我呢?”
久久,沒能得到回答。
三日月宗近:“哎呀,這可真是……”
髭切:“記不清兄弟的名字可真傷人啊,嗯嗯?心聲丸怎麽忽然激動起來了?”
……
又在叽裏咕嚕說什麽呢?
千野對當前的劇情有些迷茫,但看樣子玩家的友好起作用了,這群人沒再殺氣騰騰一副準備開戰的架勢,反而開始問他問題。
但問什麽都好,為什麽偏偏問名字啊——!
你們顯然和角色圖鑒裏的樣子對不上啊!
仔細盯着那個純白色的青年,千野覺得對方有點像圖鑒裏那個鶴什麽什麽,但是衣服又明顯不對;接下來到了第二關,千野覺得這個金發青年的發型很眼熟,臉也很熟,但他清楚記得正版角色的發色應該是綠色的吧……糾結着這個微妙的出入點,依舊沒能給出回答。
然後就聽金發青年說他接連兩次闖關失敗,他有點急了。
這時候,藍頭發的袈裟青年走上前,千野辨認得更加認真,但他真的匹配不到具體的人名,眼看第三關也要失敗,他終于從某人口中得到了提示——
“記不住兄弟的名字……”
兄弟!他們是兄弟嗎?
既然這樣對方的名字裏肯定有左文字,而剛好在這次玩游戲之前,他才從朋友口中聽過除宗三外的另一個左文字!
“……江雪!”
突然被全體矚目,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一激動喊了出來,千野有些尴尬,于是調低音量,小心又期待地看着面前的袈裟青年,問道:“你是江雪左文字嗎?我的兄弟?”
快快,說玩家猜對了!
“……嗯。”
不知為何,明明是正确的回答,卻讓江雪左文字忽然閉上了眼,踉跄着後退。
随後,一行血淚從他緊閉的雙眼中流出,流經的面頰蔓延開裂,原本清冷悲憫的面容,在此刻竟仿若修羅。
千野:=口=
等等!什麽情況?
玩家猜對名字的獎勵就是這個嗎這不對吧?!難道猜中他們的名字就會直接反傷??雖然剛才差一點就進戰鬥狀态了但他也沒想這樣啊!
畢竟這些人本來看起來就很可憐了他想的是回來幫忙而不是越幫越忙啊——!
千野趕緊上前攙扶。
“……哎呀?”
髭切想說些什麽,張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臉上不知何時變得濕漉漉的,他無奈笑了笑,“怎麽了哭哭丸?忽然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下一秒,他的喉嚨裏發出另一人哽咽的聲音——
“對不起,兄長,只是一想到兄長哪天可能這樣完全忘記我……我,我就……”
“……不會的,膝丸。”
髭切臉上的笑意逐漸淡去,他望着面前左文字兄弟的相擁,耐心傾聽着自家弟弟嗚咽的聲音,緩聲安慰,“別哭了,我們都成現在這樣了,怎麽會有那樣的事呢?不會的,也不要多想。”
不只是源氏兄弟,在場的其他付喪神,也或多或少有所感觸。
他們本以為,淪落到這個地步已經沒有什麽好害怕的了。
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徹底暗堕失去理智,或許還會成為時間溯行軍徘徊在某個時間節點,最後被不知何時到來的正常刀劍小隊斬殺。
好一點的結果是幸存的時間足夠長,長到他們能夠放下執念,坦然接受自己的消亡,就像是大和守安定那樣,保全刀劍的模樣自然離去。
至于得到拯救……不可能的,他們基本不會去幻想這個可能。
而正是因為覺得已經沒什麽可失去可害怕的東西,所以他們在意識到本丸被另一股力量接管時,便下意識想要博弈,想盡可能争取到什麽,認為無論那位審神者究竟是出于什麽目的,他們至少不會吃虧——
錯了。
大錯特錯。
他們望着面前的宗三左文字,只感覺到毛骨悚然。
作為刀劍付喪神,他們原來還可以繼續失去自我,徹底忘卻塵世的羁絆,只剩下被刻意裝點過的身軀,無知無覺地活着,甚至不知道自己經歷了什麽。
不,他們絕對不能也變成這樣……!
衆人彼此交換眼神,确定了什麽之後,三日月宗近率先開口:“看來,江雪殿有些身體不适了,不知道能不能麻煩宗三殿幫忙将他送回左文字部屋呢?今劍會為你們引路的。”
诶!所以這是任務嗎?
安慰半天,千野都沒能讓江雪左文字好轉,正焦頭爛額之際聽到了三日月宗近的話,簡直像是聽到了救星。
他就說嘛,這個角色突然變成這樣肯定不是因為玩家猜對名字這種事……他差點都要有負罪感了!
“好的。”
于是千野一口答應了護送的任務,随後小心翼翼地牽住江雪左文字的手,沒想到下一秒對方的手便反過來牢牢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到手上的青筋略微暴起,讓他不由得擔心自己剩下的一層血皮會不會被直接抓破。
千野試着提醒:“……有點疼,江雪。”
話音剛落,那只手便觸電般松開,随後又像是落葉般無力地垂下。
“抱歉,宗三。”
江雪左文字的長發散落,從方才流淚時便開始逐漸染上墨黑,現在竟然已經完全變成了黑白漸變的長發。不知道是不是千野看花了眼,還在青年微垂的眼睫下,捕捉到了一點紫色的光芒。
簡直像是變了個人。
他說:
“這個現世充滿着苦難,而作為僧人(兄長)的我,對此深感抱歉。”
……
随後,一路無言。
江雪左文字沒有主動發起話題的想法,只是沉默地依靠在弟弟身邊跟随,依舊緊閉雙眼;前方領路的今劍也一改平日裏活潑開朗的個性,沉默地引路,偶爾扭頭看一眼後面,又像是被刺痛雙眼般飛快收回目光。
既然他們不說話,玩家就更不可能主動開口了。
千野只是默默打量本丸。
總感覺,這裏比他上次來的時候變化了一些……?
好神奇,這算是游戲彩蛋嗎?
三人就這樣沉默地穿過走廊,結果在拐角處意外與另一批人相遇了。
“啊!”
“這……”
短暫的震驚後,山姥切國廣和燭臺切光忠對視一眼,默契地往旁邊走了幾步靠牆,讓出通過的空間。
今劍沒有什麽打招呼的心情,只沖着兩人簡單點點頭,随後便繼續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