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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159】(2 / 2)

離開時,石堅問他有沒有什麽要帶的東西,老馬搖了搖頭,他只揣着半塊省下來的黑面包,帶上那個小孩就出發了。

他在一個隐蔽的地點等了很久,一些滿臉滄桑,還滿是警惕的人被同樣送到了這裏,每個人都沉默寡言,布滿皺紋的臉上是慣常的麻木,只有偶然對上眼的時候,才會發現他們的眼底都有一層期望的光。

每個人在出灰燼之城的時候都需要蒙上眼睛,然後坐上封閉車廂的大貨車前往目的地,老馬不知道過了多久,車輛終于停了下來,下車後,眼前的景象讓他猛地怔住了。

首先,依舊是冷,但和灰燼之城那似乎永遠帶着鐵鏽味的陰暗潮濕不同,那是來自狂野的冷,細微的雪沫被大風卷起,在天空呼嘯盤旋,對于從未在這個季節從灰燼之城走出的人來說,有一種獨屬于曠野之間的荒涼。

一條鐵軌、漆黑色的鐵軌,就在這片荒涼之間,極其突兀地生長了出來。

它是人類工業的産物,也是陳橫在天地之間的巨蟒,和灰燼之城地下礦場的軌道相比,它來的方向極遠,幾乎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而入目所及,則是一片充滿了呼號和熱氣騰騰的工地。

數百人正在風雪中勞作,他們像一群繁忙而有序的工蟻,號子聲、鐵錘敲擊聲、撬杠與石頭的摩擦聲、蒸汽機的轟鳴,一些食物的香味,混雜在空氣裏,形成一股讓人感覺熱浪滾滾的喧嚣。

一些人穿着厚重的棉衣,圍着奇怪的儀器,在風雪中一動不動地觀測、打樁、拉線,他們的動作一絲不茍,仿佛寒冷不存在。

石堅告訴老馬,這是測量組。

一群高壯工人男女們,用鐵鎬和撬棍與凍得比石頭還硬的土地搏鬥,将挖出的土石裝入簡陋的鬥車,沿着臨時鋪設的木軌道運走,他們呼出的白氣濃重,胡須和眉毛上都結滿了白霜,他們的臉頰也凍得通紅,老馬注意到,他們的衣服也是最為厚實的,沒有任何一個人穿着稻草填充的大衣。

這是負責路基的。

最震撼的是鋪設組。

幾十人喊着低沉、渾厚、節奏分明的號子,用粗大的木杠和繩索,将那沉重無比的鋼軌一寸寸擡起,在校準的口哨聲之中放下,嚴絲合縫。

另一群人則半跪在冰冷的雪地裏,用巨大的扳手擰緊一顆顆碩大的魚尾板螺栓,看得出他們也很冷,但他們的動作始終穩定而熟練。

遠處,隐約間傳來不知名的機械轟鳴,鐵灰色的火車從軌道盡頭而來,像是帶來了文明的痕跡,它停在臨時站臺上,那上面是需要補充的貨物和物資,火車到來的時候,得到了人們一致的歡呼。

沒有人上去争搶,所有人都出奇的有秩序。

沒有灰燼之城工地常見的監工鞭打和咒罵,沒有混亂的搶工具和推诿……每個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該乾什麽,該在哪裏,和灰燼之城那種被監工壓迫之下,才會動一動的絕望有着天差地別。

就在老馬看得入神,幾乎忘記寒冷,腳趾也凍得有些發木時——

“哔——!哔哔——!”

一陣尖銳而響亮的哨音穿透風雪,在工地上有規律地響起。

于是那些最為心無旁骛的工人們也停了下來,像是得到了什麽期待已久的獎勵,滿臉都是笑意。

他們放下手中的工具,開始整理工作面的物品,将自己的工具挂在自己的身上,然後,像是早就演練過無數遍一樣,組成幾支隊伍,朝着工地邊緣幾個不起眼的、用厚毛氈和木板搭成的低矮棚屋走去。

沒有人奔跑,沒有人争搶,秩序井然。

在低矮的棚屋之中,則是走出了一群紅光滿面,打扮和他們一模一樣的工人們。

老馬正茫然間,一個同樣滿臉風霜、但眼神明亮的年輕工人路過他身邊,看了他一眼,順口道:“新來的?愣着乾啥?暖哨響了!快跟上!随便找個暖房,我去三號了,那邊人少點!”

說完,也不等他反應,就裹緊了衣服,小跑着跟上了隊伍。

暖房?老馬下意識地挪動幾乎凍僵的腳,跟着人流,走向最近的一個棚屋。

厚厚的毛氈門簾掀開一角,一股夾雜着水汽、汗味、以及食物香氣的暖烘烘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氣息如此強烈,幾乎滿是生命力,瞬間沖淡了他肺裏冰冷的空氣,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遲疑地掀開門簾,擠了進去。

這棚屋在外面看起來和貧民區的低矮窩棚大差不差,一進去,老馬發現是自己想得岔了,剛剛掀開門簾,瞬間,像是從一個世界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門外是零下二三十度的嚴寒與風雪,裏面卻仿佛來到了春天。

門內空間比在外面看起來要大許多,原來他們是在雪下挖了起碼半米,外面看到的只是一個帳篷頂。

在帳篷中央有一個燃燒的小爐子,上面熱着幾個水壺,冒着水開了嘶嘶聲,滿是熱氣。

周圍坐滿了剛剛進來的工人們,卻并不顯得擁擠,每個人的表情都是舒展的,不少人手裏都捧着一份什麽東西。

溫度至少有二十度,比外面高了不少。

一時間,之前在外面凍掉了的表情都回來了。

血液重新開始循環,凍得發麻的臉頰和耳朵開始刺痛、發癢,凝結在睫毛和圍巾上的冰霜迅速融化,變成細小的水珠。

空氣濕潤而溫暖,呆久了連汗味都不怎麽明顯,水壺倒出的湯水泛着淡淡的黃色,老馬看見負責燒水的大娘往裏面加了糖和生姜,這是一杯杯甜姜茶。

工人們低聲交談着,靠近爐子烤手,或者直接席地而坐,掏出自己的水壺,到那大水罐旁接熱水。

老馬注意到,在旁邊還有一些專門給人暖手的小爐子,上面的煙囪沒向上走,而是從旁邊出去,小爐子就沒有什麽水壺了。

“老哥,第一次來?給,暖暖。”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漢子遞過來一個粗糙的陶杯,裏面是半杯滾燙的姜湯。

老馬笨拙地接過,手心傳來的灼熱感讓冰冷的手感覺一陣滾燙,他強忍住沒有丢掉,這很不禮貌,等過了那陣勁,滾燙就變成了溫暖。

他小心地啜了一口,辛辣而微甜的液體從喉嚨一路滑進了肚子裏,他不禁喟嘆出聲,這東西在這時候比起酒液更好,不讓人迷糊,也像是一把火把四肢百骸都燒得溫暖了起來。

他靠着牆慢慢坐下,捧着杯子,貪婪地汲取着熱量,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起來,捕捉着周圍的談話。

“……剛才那段對軌的時候,水平差了點啊,我之前和下一波交接了才來。”

“石工說了,趕在大雪封山前,必須把前面那個小涵洞的基座打好。”

“手還行,多虧了這手套,就是腳還有點麻。”

“知足吧,想想在灰燼之城這時候,能在哪幾?凍不死也餓半死了。”

“是啊,這暖房,這姜湯……感謝淩董事長的規矩,我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是啊,聽說這還是硬性規矩,‘半小時一換班,暖房必須夠熱,姜湯和熱水必須足量’。之前有工頭想要趕工,被過來視察的淩董事長發現,當場就撸了下來。”

老馬默默地聽着,小口小口地喝着甜姜湯。

他看着周圍這些剛剛還在風雪中如同鐵打般的漢子,他們現在的狀态和在灰燼之城完全不同,不少人都是他的熟人,這些人之前永遠都是帶着怨氣的,工作有什麽差錯第一時間就會怪到同事身上,每一個人都生怕自己背鍋,同時又一點就炸。

他們這輩子都沒有像是在這裏一樣的平和過。

他注意到暖房的牆上,還有幾張公開的圖示,上面繪制着小孩都能看懂的畫面:防凍傷知識、鐵軌鋪設标準示意圖、還有一張“輪班休息時間表”。

半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在溫暖中流逝得飛快,身體在溫暖中緩和了下來,血液重新流暢後,那尖銳的哨音再次響起。

工人們沒有任何拖延,立刻起身,整理裝備,将杯中餘下的姜湯一飲而盡,有序地走出暖房,重新投入門外的風雪和沉重的勞作中,老馬也下意識地跟着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簾掀開,寒風如同等待已久的野獸,猛地撲上來,瞬間帶走了剛才積蓄的所有暖意,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巨大的寒顫。

然而,這一次,那寒冷的感覺不一樣了。

它依舊刺骨,依舊嚴酷。

但剛剛那半個小時的溫暖,那杯姜湯,那爐火的溫度,像是撫平了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在他冰冷的身體裏,種下了一小顆溫暖的種子。

他知道,只要再堅持半個小時,就又能回到那個溫暖的空間,而不是日複一日,夜複一夜,只能看着自己被凍掉手腳的絕望。

他站在門口,看着那些工人毫不猶豫地走向各自的崗位,恍惚間明白了石堅為什麽将他們帶來這裏,還給他們每個人都發了一件厚實的大衣。

石堅已經去了自己的工作崗位,老馬看着那個石堅交代他去找的工頭,走過去,工頭看了他一眼,問:“新來的?會乾什麽?有力氣就先去路基組跟着裝土石,細心點就去後面幫着整理工具、燒熱水。”

工頭叼着一根煙,眼神裏有些審視和意味深長,他說:“這裏不養閑人,但也不糟踐人,乾多少,吃多少,有暖房,有基本的傷藥——然後,不想留下就滾,自己選。”

老馬擡起頭,看了看遠處那不斷向前延伸的黑色鐵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冒着袅袅青煙的暖房。

他喉嚨動了動,乾裂的嘴唇吐出兩個字:“我有力氣,能鋪鐵軌。”

在這臨時的車站裏,車輛來來往往,那是運輸着煤炭,前往前方賣貨的車輛。

更遠的地方,地下還有穿着防護服的工人們正在勞作,他們挖掘出的煤礦,在進行處理過後,才會送到這裏。

一張巨大的網籠罩了天水市的絕大部分區域,在灰燼之城被大雪封鎖看不到的地方,有一樣東西開始了。

它叫做工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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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近期更新不太穩定,我媽告訴我,我從15年養到現在快11年的貓多器官衰竭,肝腹水,就這兩天,我現在先陪着貓走完最後一段路,更新能更多少更多少。

得到消息一直在哭,我還想我搬新家就把她接過來,就四個月了,就四個月,剛剛帶回來好像還是昨天,還沒我巴掌大一點,從小到大從沒生病過,結果現在告訴我貓老了,多器官衰竭。

我沒辦法接受,沒辦法接受。

我自己病了都無所謂,總能好的,但是她好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