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201】
伊甸邊緣。
淩照也遇到了自己從未想過的死法。
她在前往伊甸的最後一段破路上,這段路堪稱每個司機的試煉場,集齊了泥濘的道路,沒有駕照的司機,剎車失靈且滿載的卡車,還有伺機準備過馬路的行人和随機出現的攤販。
道路上的車轍壓出了凹凸不平的軌跡,讓每個人都能在上面感受到過山車的快感,同時充當了減速帶的作用,讓想活命的司機把自己的速度壓在50碼以內。
卡車反而往往沒辦法減速,他們的收貨時間決定了他們只能把命賭在這條路上,能不能下去要看天意,他們旁邊的人能不能下去也只能看天意。
淩照抓着車門上方的把手,手心全是冷汗。
她能看見自己前面的車沒有剎車,旁邊的車方向盤沒有液壓杆,全靠司機大力出奇跡,後面是她自己的車隊,所以還好。
超車會更危險,這些車看不到視野盲區,更別說對向車道也是一樣的情況。
她第一次有這種聽天由命的感覺。
好在這些司機的技術都非常過硬,在險象環生的情況下成功抵達了目的地,淩照跟着下來。
她想吐,但是她不能當着員工的面吐,淩照猛掐自己的手心,把想吐的感覺憋了回去。
車隊的其他人下車後找了個地方,猛地蹲下來開始嘔吐。
他們現在距離伊甸不遠了,這是無數條前往伊甸的道路之中最爛的一條,可即便如此,上面依舊有數不清的車輛在行駛。
淩照沒有問他們為什麽不選別的路,理由很簡單,這條路是免費的,不收任何費用。
雖然它爛,在多雨的季節還很容易一堵就是半個月,但它不要錢啊。
廢土人的命不值錢,但是錢很值錢。
淩照過來的時候快要天黑了,是停車的高峰期,數不清的人在道路兩旁站着,然後像是見到目标的蜜蜂一樣,帶着嘈雜飛過來。
小孩子們拉扯着每一個看上去面善的人。
“請給我1信用點!”
“1點就好!我要餓死了!”
沒什麽人給他們錢,只要是給了一個孩子的,其它的孩子就會像是瞬間得到了什麽信號,圍繞着那個好心人,讓人根本走不脫。
一個老人揮舞着一張毛毯,不停在路過車輛的擋風鏡前面晃悠,讓所有車窗比他身高矮一截的車都有一段路需要憑感覺開車。
有頂着食物的大娘們攔截每一輛路過的車,撬開車窗推銷自己的吃食。
這個地方很有活人氣。
淩照對這條路的故事生出了短暫的好奇。
她對那個老人揮了揮手。
老人氣喘籲籲地上前:“你是要買我的毯子嗎?”
“沒,我想問你一點事。”淩照注意到了那條毯子,它上半截很新,下半截卻沾染了泥水和灰塵,是老人賣力推銷的痕跡。
于是她改了口風。
“如果你說出來我想知道的,我會買你的毯子。”淩照頓了頓,“但不要這條,給我一條新的。”
周圍的人都在有意無意的注意着周圍有沒有冤大頭,只要她敢買這條破毯子,之後就會遭遇無休無止的破爛推銷。
“好的好的,我一定知無不言。”老人家連連點頭道,“您想知道什麽?”
“這條路怎麽爛成這樣?”
“這個,就有點說來話長了。”老人小心翼翼地卷起毯子,從懷裏摸出一根煙絲,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有點火,又重新把煙絲放了回去。
“這條路之前被巨企破壞、然後封死過。”
老人指了指道路的盡頭,淩照才發現原來還有另一條道路,比爛路更爛的爛路。
那裏的損壞比起停車場來說更加顯眼,停車場好歹被人修整過。
路面被人挖出一條一條的深溝,寬的地方能掉下去一頭牛,溝邊堆着碎石,碎石上郁郁蔥蔥長滿了灌木,讓道路變得不再顯眼。
“這一條曾經是通往泰坦重工,現在應該是叫泰坦軍工的道路。”
“泰坦軍工在過去實行過完全的封鎖政策,他們讓每個員工只能呆在泰坦軍工的管轄範圍之內,不允許員工私自出行。”老人摸了摸自己懷裏的毛毯,“聽聽說他們現在也是這個樣子,還更嚴重了。”
淩照點點頭,根據艾格特目前的觀測,現在沒有一個人能從泰坦軍工出來。
“員工們并不服氣,在一個人的帶領下,不停的往外沖,軍工他們阻斷一條道路,他們就重新挖掘一條道路,被損壞一條就再造一條,久而久之,這條路就變得破破爛爛的了。”
“但是泰坦軍工不是距離這裏很遠嗎”
“因為那不是一個兩個人的動作,整整一個巨分計劃,再加上那個時候昨日運輸還沒有解散,勉強維持了下來,在這之後,我再也沒結。”
僅只是毀壞道路,不解決帶頭的人根本不行,于是他們找了生者奉還,生者奉還開來的車在這邊停了三天,三天之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不同程
老人無奈地說:“後來,我們才知道,那輛車上面全是病毒,不會死但确實會讓人難受的病毒,他們要我們病,就讓我們病。”
,淩照點了點頭,沒有提醒他。
“那時候我們就不敢再去這條路了,泰坦軍工買了這條路附近的土地,蓋了收費站,禁止生者奉還的人過去,我們的病就好了。”
——那個時候,泰坦軍工就告訴了他們,巨企是不可戰勝的。
“後面我們就不想折騰了,泰坦軍工的AI打架就打架吧,它只不過是對人類的保護欲太強了,禁止人類出門而已,何必用自己的命折騰呢。”
老人回過味來,硬生生轉換了說法:“只有一個人站了出來,繼續對抗着泰坦軍工,她說,她不想讓自己被堵在這裏,只不過之前的人被饑餓和疾病吓怕了,沒人再敢支持她。”
“一波接着一波的人回去了,被破壞的道路不再有人修理,巨企刻意堵路的石頭也不再有人清除,她自己留在這裏乾了三天,每天天不亮就把石頭拖到路邊,但是天一黑就會被工程機械拖回去,她的任何努力都撼動不了道路上哪怕一個最小的石子,泰坦軍工的AI極其具有耐心,它幾乎是抱着一種溺愛的心态,把東西一點點放了回去。”
“這條路所有的傷痕和坑窪都是那個時候留下的,她是我見過最堅毅的人,有坑填坑,有石移石,我覺得,如果這裏有一座山,也一定會被她填平吧。”
淩照輕聲問:“然後呢?”
“然後她學聰明了,在晚上帶着人守夜,把早上弄好的東西藏起來或者蓋住。”老人看上去很想點燃一支煙說點什麽,但他看向煙卷的時候,敏銳地注意到淩照在微不可查地皺眉,于是他只是摸了摸,“這段時候泰坦軍工的AI在鬧分裂,好像是分成了黑樞還是什麽,暫時沒空管她,她修好了最大的一段路。”
“故事就到這裏了,沒有然後,修好之後巨企什麽都沒有做,等着我們自己分崩離析。”老人看着自己的包裹和裏面的布,聲音裏有一種看破一切的平穩,“在這裏沒有糧食,沒有住所,所有東西都要自己想辦法,和在巨企裏面一擡手打開水龍頭就能有冷水和熱水的生活有天壤之別。”
“更別提,曠工太久是會被開除的。”老人說,“很多人都是攢了十幾年的年假才能來一趟,假期結束之後,他們就都回去了。”
“不過是被泰坦軍工的AI囚禁而已,我們之前過的不也是這樣的日子?這樣想着,很多人都不再理解和幫助那個人。”
“最後她也離開了這裏。”
“這位老板。”老人擡起滄桑的面容,問出一個他從來沒有詢問過的問題,“你應該是一開始就在外面的人,請你告訴我,需要自己想辦法解決衣食住行的生活就是自由嗎……自由真的值得我們付出那麽大的代價嗎?”
“……”淩照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你應該慶幸自己現在在這裏,泰坦軍工的AI最近切實分裂成了兩個,一個是你之前接觸過的黑樞,對人類的态度是極端保護。”
“另一個名為黑帷,根據我的線人所說,它認為廢土變成如今這樣,人類的責任占據90%以上,它認為人類理應滅絕。”淩照說,“自由就是,你可以選擇自己想不想活,而不是由AI決定,你該不該死。”
淩照對老人伸出手:“請給我一塊毯子。”
“好的。”老人找到一塊花紋最漂亮的嶄新的毯子給她,“純手工編織的,只要10個信用點。”
淩照接過毯子,放在自己腿上蓋着,她眨了眨眼:“那個人叫什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