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書雅。”老人思索片刻,遲疑着道:“如果我沒記錯,她應該是叫方書雅。”
……
柳山市,陽山基地。
三天前,方書雅就察覺到了不對。
首先是道路。
往北去的那條土路,一夜之間多了三道深溝,像是被什麽重型機械硬生生刨出來的。
看着不像自然塌方,有經驗的老人也說不是,溝壁整齊,邊緣還有履帶印。
運輸隊的人說,他們試着填土,但半夜又被人挖開了——四季食品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然後是糧價。
陽山基地自己的糧倉還夠撐兩個月,但外面的糧價已經開始漲了。
那些和陽山有貿易往來小商販,被人警告過——誰往陽山運一袋糧,就別想在四季食品的地盤上做生意。
小商販不敢來了,糧價一天一個樣。
最後是謠言。
有人在街上發傳單,知道之前的奴隸們不識字,于是一遍遍的口述給他們聽,又在被抓捕之前逃走,他們說奧利維亞是“巨企的走狗”,說她的起義是“作秀給你們看”。
傳單用紙很好,印刷清晰,不是窮人能搞出來的東西,方書雅拿到了一張,她聞了聞,紙上有淡淡的油墨味,是工業印刷機的味道。
奧利維亞知道這些事,她每天忙到深夜,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去地裏看莊稼,去倉庫盤點庫存,去各個地方開會,可無濟于事,她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能收獲一堆抱怨和期待的眼神,現在期待越來越少,抱怨越來越多。
她藍色的眼睛逐漸遍布血絲,眼袋下方有很深的青黑色,說話的時候偶爾會走神,像是在想很遠的事情。
方書雅勸過她休息,奧利維亞只是搖頭。
“我休息的時候,他們不會休息。”
方書雅知道她說的“他們”是誰。
她開始想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道路被封鎖了。”方書雅找到奧利維亞,丢過去一疊照片,“現在不光是我們的東西出不去,外面的糧食進不來的問題,我們的道路被挖斷了。”
“我有一個辦法,不知道怎麽跟你說的辦法。”方書雅深吸一口氣,“我大概能猜到四季食品下一步打算做什麽,這些巨企基本都是一個德行。”
“說吧。”奧利維亞看着她,心不在焉,神情裏有着深深的疲憊,“你想做什麽?”
方書雅兩步走上前,取出一根藥劑紮在奧利維亞的脖子上,奧利維亞軟軟倒下。
“抱歉。”她穩穩接住奧利維亞,将她放在沙發上,“巨企就吃這一套,我只能用這種方法。”
方書雅不敢賭淩照回來所有問題都能解決,她不知道奧利維亞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毫無疑問,巨企是希望她死的。
她打開電腦攝像頭,等待對面接通,并将攝像頭的一部分對準沙發上沉睡的奧利維亞。
“四季食品。”她看向對面陌生的女人,不是唐修,是唐修的上級,方書雅也是第一次見她,“我知道你們在找可以代替奧利維亞的,反對奧利維亞的人,不知道可否考慮一下我呢?”
“你?”對面顯然沒想到方書雅是過來說這個的,她微微皺眉,在數據庫之中找到方書雅的資料。
反複無常的醫生,出生于泰坦軍工,在衆生旅程留學過,最初被生者奉還聘用,但不知道為什麽被生者奉還開除,在抵達陽山基地之前就殺死過多任雇主。
按照方書雅的過往信息,她整這麽一出并不奇怪。
對面的女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如果方書雅的資料清白,她反而不敢用她,她要的,是具有弱點和貪欲,可以掌控的存在。
“這是我的投誠。”方書雅說,“我是奧利維亞最信任的人,她對我毫無防備,你們想支持那個什麽愚蠢的爵士,為什麽不支持我呢?”
四季食品的主管并不在乎自己的合作對象,她在意的只有一點:“我只有一件事要問你,在此之前,你為什麽要殺死那麽多任雇主?”
“因為他們給不了我想要的東西。”方書雅半真半假的說,“還對我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試圖拖欠工資。”
拖欠工資是一部分理由,大多數都只想用白菜的價格買到白玉,另一個原因是:
——他們都給不了普通人作為人的尊嚴。
主管點了點頭:“很好,那麽,說說看你能給我們什麽吧。”
方書雅深吸一口氣:“好……”
20分鐘後,方書雅挂斷視頻通話的時候,手指還是冰涼的。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合作意向已記錄,靜候通知”的字樣,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文檔加密,再将筆記本電腦合上。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和沙發上奧利維亞均勻的呼吸聲。
她走過去,蹲在奧利維亞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脈搏,依舊安穩。
藥劑是她自己配的,她經常用藥劑殺人,自然知道什麽計量不會對人造成損傷,這次她的劑量精确到毫克,不會傷及奧利維亞的大腦,只是讓她昏睡六個小時。
方書雅眸光閃爍,為了避免和奧利維亞解釋,這份藥會影響一部分的注意力,等奧利維亞醒來,只會以為自己太累了,靠着沙發打了個盹。
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我不是叛徒。”她低聲說,像是在對奧利維亞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只是……”
只是什麽呢?
方書雅不知道。
奧利維亞更無法回答。
她的睡臉很安靜,眉頭微微蹙着,像在做夢,夢到的事情不太愉快。
方書雅撐着膝蓋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是陽山基地的夜。
遠處是零星的燈火,那些剛剛擁有房子、正在布置新家的工人們點燃了油燈,這一次比起上一次更少了。
她想起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那些蹲在牆根的人,眼神空洞,像一群等待屠宰的牲口,是奧利維亞讓他們站起來的。
但槍口更容易瞄準站起來的人,他們裸身走在荒野,是毫無知覺的靶子。
昏暗的暗室之中,方書雅制作了一張面皮,粗看之下,這張臉和奧利維亞非常相似。
“奧利維亞,我所獲得的一切支持都會轉給你。”她輕聲說,除了運轉的機器,無人聽見,“如果人們發現了我的背叛,就由我來承擔。”
“如果依舊無法挽回,巨企還是要你死……”
她看向暗室的牆壁,上面挂着金色的發絲,還擺放着一盒藍色的美瞳。
“奧利維亞,我選擇做個醫生,就是因為我發現醫生殺人比槍械更高效。”方書雅将那張奧利維亞的臉皮蒙在自己臉上,“如果想要救你,殺死我也是最快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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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一些陰差陽錯的摯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