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只有一次接觸記錄。而且是在緊急狀态下,她自己也處于高度應激中,樣本不夠多。一個數據點還不能構成有效結論。”賽因大長老的聲音很平,“再看看。”
卡斯.範羅德看着大長老,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不确定,再看看?
院長把便攜屏幕夾在腋下:“那我先回醫療院了。伊森殿下這邊,我會安排人輪流值守。”
“有任何異常,我會第一時間同步給你們。”
“嗯。”大長老說。
院長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對卡斯.範羅德隊長說了一句:“如果她真的是共鳴者……你們這次是真的撿到寶了。比你想的那種寶還要更寶一點。”
隊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低聲回了一句:“我知道。”
他站在圓桌邊,看着那具正在緩慢呼吸的醫療艙。
艙體表面的藍色光帶還在穩定地閃爍,像是正在沉睡的雄獅。
殿下,又變強了……
……
……
星辰學院這邊的氛圍和阿爾法星皇宮完全不同。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周了。
而競技場在第一周的時候已經重新修好了。
垃圾隊在第二輪認輸之後,接下來的兩輪淘汰賽林亦可都沒有去現場。第一次缺席的時候趙天明在訓練場等了她一個下午,第二次缺席的時候他已經沒有在門口等了,只是托朱婷婷帶了一句話:“隊長說不用等。”
林亦可其實沒有刻意躲着誰,只是她發現自己沒有去看比賽的心情。
她每天該上課的時候去上課,該去藥園的時候去藥園,該吃飯的時候吃飯。她甚至比之前更認真了,銀葉草的培育記錄她做得比以前更詳細,月沼青苔的生長數據她每一天都準時記錄,連賀教授都說她最近“安靜得有點過分”。
但她隔幾天就會去競技場繞一圈,不進去,就在外圍走一段,然後回來。
可是……
她始終沒有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訓練場邊緣。他像一滴落進深水裏的水滴,沒有激起任何回響。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期末的鐘聲在學院上空敲響的時候,已經是淘汰賽結束後的第四周了。
那天下午,林亦可在藥園裏修剪銀葉草。她的動作很輕,剪刀沿着葉片邊緣劃過,切口整齊。
她的水平比三月份剛穿越過來那會兒,已經好的不知道多少倍了。
林亦可的目光落在一株銀葉草的主莖上,它在最近這段時間長得比之前要高,葉片顏色也更鮮豔。
她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步伐不緊不慢,是她已經聽過很多次的節奏。
她沒有回頭,直到凱瑟琳的聲音從她側後方傳來:“你還在剪草?”
“嗯。”
凱瑟琳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她今天沒有戴墨鏡,紫發被風吹得有點亂,她的目光在那一排銀葉草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林亦可的方向:“五月了,馬上就到期末,考試你準備得怎麽樣?”
“還行。”
“那就行。”凱瑟琳停了一下,“還有個事,學院定了跨星系聯賽的名單。”
林亦可的剪刀在手邊停了一瞬。“怎麽說?”
“全明星隊和四年級一個全A級隊伍做雙主力隊伍,還有兩支三年級B+隊伍進了替補名單。”凱瑟琳的聲音很平。
實際上她認為,伊森.海斯如果沒有出這樣的事情的話,那麽伊森和林亦可很可能也會入選這次的聯賽。
但是沒有如果。
林亦可把修剪好的銀葉草放在旁邊的托盤上:“預料之中。”
凱瑟琳看着她的後腦勺,沉默了一會兒。“你不在乎?”
“在乎。”林亦可說,“但我在乎的事太多了,排名排不過來。”
凱瑟琳沒有立刻接話。她站在那裏,像是在确認林亦可這句話裏有多少是真心。然後她開口了:“我聽說……伊森那邊還是沒有消息?”
林亦可的剪刀在那一瞬停住了。她沒有轉頭,她的側臉被下午的光線照亮了一半,露在外面的那一半看起來很平靜。“你從哪聽說的?”
“趙天明去問過教務處。教務處說阿爾法星系那邊沒有傳回任何更新信息。”
“那趙天明怎麽沒來跟我說?”
“他怕你聽了不高興。”
林亦可把剪刀放下了。她轉過身,看着凱瑟琳:“我是在擔心他。”
凱瑟琳看了她一會兒。她的表情變化不大,但她眨了眨眼睛。“……我們都知道。只是你一直沒說出來。”
林亦可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她看着自己掌心裏那道正在緩慢褪色的翠綠色紋路:“那你告訴我,我也許需要時間才能消化這件事。”
凱瑟琳沒有繼續追問。她轉身,朝藥園出口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明天在訓練場有期末的體能測試。去不去?”
“去。”
凱瑟琳走了。
林亦可獨自站在藥園裏,看着那些在陽光下泛着銀白色光澤的葉片。她的目光落到藥園深處那扇鐵門上,第十二區,她想去看看月沼青苔,但她沒有走過去。
因為她發現自己此刻最想去的不是第十二區,而是那個他曾經站在場邊的位置,那個他會在每一次訓練結束後走過來的位置。
像是他還在那裏,像是他只是晚到了幾分鐘,像是她只要多等一會兒,就能看到他出現在訓練場入口處的身影,她的目光落在那個他經常待的位置,像是他下一刻就會出現在那裏一樣。
這天晚上,林亦可坐在宿舍的窗臺上,三顆月亮正懸在窗外的天際線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打開光腦,翻到通訊錄那一頁,她的手指在“伊森·海斯”那個名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
她沒有點進去,她只是确認那個名字還在,像是在數一個她不知道還會不會回應的信號。
實際上,這個月她幾乎每天都給他發信息,但他沒有回複過。
她從今早睜眼的時候就決定了不再發消息了。
所以她必須忍住。
林亦可關掉光腦,躺回床上。
窗臺上的銀葉花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花盆旁邊還有一個精致的花盆。
前幾天賀教授送給她的暗月草種子已經埋進土裏了,還沒有發芽。
……
第二天林亦可終于去了訓練場。
期末的體能測試內容不算太難,她在每一項考核中完成得都不錯。
趙天明跑過來問她要一起去食堂吃飯的時候,她去了。
朱婷婷說這周新開了一家奶茶店她想去試一下,她說行。
孫小胖說他最近在訓練場土牆和隧道都做的不錯,她去看了一眼,還誇他挖得比以前更有樣子了。
凱瑟琳說她最近又研究出了一個新的風系用法,林亦可認真地聽她講完,點了點頭。
她正常地過了這些天。該笑的時候笑了,該回答的時候回答了。她去了賀教授的藥園,看到了月沼青苔正在緩慢生長,葉片的邊緣已經有細小的銀色紋路開始浮現了。
她參加完每一場小測驗,該拿的分都拿到了。
但在那些活動之間的間隙裏,傍晚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裏躺在床上等睡意到來的時候……
林亦可會發現自己一直在想念伊森.海斯,像一根被拉長的線,她沿着那條線往回走,想找到他的下落,但那條線已經隐沒在更遠的地方,她找不到方向,只能留在原地。
從前每天都會看到他,他總是站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
但現在,她看不到他了。
這天晚上林亦可走回宿舍,打開光腦,看到通訊錄裏林至恩的名字。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進去。
通訊接通得比她想象中要快。
林至恩的臉出現在光幕上,他應該剛到家不久,領帶還沒解開,看到女兒的臉,他笑了笑,“小可?這麽晚找我,怎麽了?”
林亦可坐在窗臺上,月光落在她肩膀上。“父親……我想問您一件事。”
“你說。”
“伊森.海斯被帶回阿爾法星了,您……您有沒有收到任何關于他的消息?”
林至恩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目光在林亦可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認什麽。“……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他已經一個月沒有回學院了。他沒有參加期末的各項測驗,沒有回來訓練。沒有人知道他怎麽樣了。”林亦可的聲音是平靜的,但她的語速比平時略微快了一點,“我想知道——他還好嗎?”
林至恩看了她兩秒。然後他開口了:“好的,我知道了。”
“我會想辦法打聽。”
林亦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謝謝父親。”
“小可。”林至恩在她準備挂斷的時候叫住了她,他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一些,“你擔心他,對嗎?”
林亦可站在窗臺邊,三顆月亮正在窗外排成一條斜線,皎潔的月光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張了張嘴,然後很坦誠地說:“嗯。我擔心他。”
“好。那我去打聽。”林至恩說,“你放心,有消息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通訊挂斷了。林亦可站在窗臺邊,她把光腦放在桌上,月光的銀白色鋪在那些銀葉花的花瓣上,那些花瓣正在月光下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轉動着方向。
第二天她在藥園裏修剪銀葉草的時候,光腦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林至恩的消息。只有兩行字:
【已确認。他目前還在阿爾法星醫療院,處于休眠狀态。】
【放心吧,海斯那小子生命體征穩定,沒有危險。】
林亦可在藥園裏坐了很久,久到一株銀葉草被她手裏那把修剪用了很久的剪刀緩緩剪禿了,她才重新站起來。
“抱歉。”她低頭看着那株被剪禿的銀葉草,伸手輕輕碰了碰它被剪斷的莖,然後把它放回光照最好的位置。
林亦可知道她接下來能做的事不多,無非是按部就班地過好每一天,等他在某個她看不到的地方慢慢醒過來,等他重新出現在訓練場入口處,等他像從前那樣,和她并肩作戰。
在那之前,她得先把自己過好。因為等他回來的時候,如果發現自己不在狀态,他肯定會擔心的吧……
林亦可想起之前第一次和伊森見面,她吓得魂都散了。
可能也正是從那次開始,伊森就不再進常待的十一區,而是站在外面,默默地看着她。
林亦可以前沒有仔細想過,那些他在藥園外面走過去的傍晚,那些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就離開的傍晚,他到底在看什麽呢?
她現在回想起來,他在看她,他的眼睛裏一直有她。
而她……
她喜歡上伊森·海斯了。
這件事她直到伊森被帶走、一個月沒有消息、她坐在藥園裏把那株銀葉草剪禿了才終于承認:
她喜歡上伊森·海斯了。
不是在危險時刻被腎上腺素綁架的那種喜歡,是那種在看不到他的時候,能清晰地感覺到他不在的那種喜歡。
她把那株被剪禿的銀葉草移到了光照更好的位置。
“快點長。”她對着那株銀葉草說,“等他回來的時候,你最好已經長出新葉子了。”
銀葉草沒有回答她,也不可能回答她,她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葉尖,然後站起來,像是想通了什麽一般,渾身輕松地朝藥園出口走去。
伊森.海斯,你什麽時候回來呢?
我很想你。
還有,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