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林亦可背着那個裝着月沼青苔的竹編背包，在早晨六點半的港口排隊登艦時，心裏想的還是今天早上打給賀教授的視頻通訊。
“賀教授，我要去阿爾法星了。那個介紹信……您确定有用？”
賀教授在那頭沉默了一秒：“我在醫療院工作了十五年，現任院長是我以前帶的學生。你拿着那封信去找他，他會幫你的。”
“那他要是問起您為什麽沒提前打招呼呢？”
“你就說我已經退休了，不喜歡提前打招呼。”
“？？四十啷當歲的男人，正是闖蕩的年紀，您還沒退休。”
“那就說我在休假。”
“……現在也不是假期。”
“那就說我不方便接通訊。”賀教授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我已經把這個話題聊完了”的篤定，“亦可，你已經18歲了，自己有點應變能力，別焦慮。”
“你到了之後自然就知道了。”
林亦可：“……”
賀教授說完就按滅了光腦，不給林亦可再說話的機會。
林亦可看着光腦屏幕上那封已經存好的介紹信，上面是賀教授的簽名，字跡和他平時批作業時一樣潦草，但她認識。
她收起光腦，拎起背包，朝登艦口走去。
月沼青苔的聲音在她意識裏懶洋洋地冒了出來：【你那個教授說話像在交代後事。】
“他只是不想多說。”
【不想多說和交代後事在語氣上的區別我還是聽得出來的。】
“你少看那些電視劇。”
【我看的是你們學院圖書館裏的戲劇文學史。】
【那本書的封面上寫着‘僅供教師參考’。】
【它又沒寫禁止植物閱讀。】
林亦可直接開怼：“他是我表叔，你再說交代後事這種話，你就給我滾，馬上滾，打滴滾！”
月沼青苔：【我倒也沒說他交代後事，我就是說有些像而已嘛！你發什麽脾氣！】
林亦可冷冷一笑，“我不發脾氣，我可以把你丢在星艦上，以後你自生自滅吧！”
月沼青苔終于學會閉嘴了。
她走過登艦通道，在星艦的客艙裏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位置偏後，旁邊沒有人。
林亦可把背包放在腳邊，系好安全帶，靠在座椅上，聽着引擎正在緩慢啓動時發出的低頻震動。
她心裏想的是：終于可以去阿爾法星了。
只不過同行多了個肖峰教授而已。
林亦可在心裏悄悄對肖峰和賀知文兩個教授做了對比。
肖峰教授表面看上去很溫和、儒雅，實際上性格非常陰沉，喜歡一個人關着門搞自己的實驗研究。
關于悶頭做研究這件事，肖峰教授和賀教授不能說十分相似，只能說一模一樣。
只不過肖峰在人前還會裝個正常人，而賀教授是乾脆連裝都不裝了。
肖峰教授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溫和，還能經常騙幾個學生去他的實驗室打下手，至于賀教授……那個第七區，除了林亦可和伊森.海斯以外，是真沒什麽人去。
難怪兩個人是朋友呢……
林亦可甚至提前查好了阿爾法星醫療院的地址，把賀教授的介紹信折好放在背包內袋裏。
如果伊森還在治療，她就安靜地等他醒。如果他已經醒了，她就把那瓶暗月草抑制劑交給他。
嗯，一切安排都很順利。
只可惜……
這套劇本從她踏進艙門的那一秒就開始崩了。
她的目光剛找到座位方向，還沒來得及邁步，就看到了一個人正站在過道盡頭，手裏拿着一份名單，正在低頭看什麽。淺灰色長外套，沒系扣子，裏面穿着白色襯衫。
是肖峰。
她還沒想好要做什麽反應，肖峰已經擡起頭來了。他看到林亦可的時候，臉上沒有太多驚訝。他甚至還很自然地朝她點了點頭。
林亦可的目光越過肖峰的肩膀，看到了一列正在往後排走的隊伍。莊宴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穿着帶有星辰學院徽章的外套，在她目光掃過時他明顯頓了一下。他身後跟着莉莉、星娜、陳茵茵、陸岩，還有幾個她叫不上名字但臉熟的人，全明星隊、四年級全A隊、三年級B+替補隊，林亦可粗略數了數，差不多20個人。
莉莉的聲音從通道盡頭飄過來：“……前排靠窗的位置留給我，我要看風景。”
他們穿着不同顏色的隊服，帶着各自的行李，其中幾個人還在争論座位分配問題，整個登艦過程顯得松散而嘈雜，完全不像是有計劃的樣子。
林亦可看着他，肖峰正在把一個手提箱放進頭頂的行李架。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後腦勺上，像是在等他轉身的時候開口。
“肖峰教授。”她聽到自己說道，“你不是告訴我，你是提前獨自去阿爾法星的嗎？”
肖峰轉過身來，動作自然得像是他早就知道她會問這個問題。“不這麽說，”他語氣平穩，“你不就改簽了嗎？”
林亦可看着他。她發現自己沒什麽可以反駁的。“所以你把大家都帶上了？”
“跨星系聯賽的名單早就定了，他們本來就要去。”肖峰說，“我只是沒有提前告訴你是同一班星艦。”
“那今天早上我跟你确認的時候，你說你一個人走。”
“……”
林亦可張了張嘴，發現這句話在所有可能的回應裏都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角度。她站在過道裏，背包裏的月沼青苔發出一道只有她能接收到的低頻震動，像是正在忍住什麽。
“教授，你這是……騙我上船？”
“我身為教授并不會阻止你去探望同學，但也歡迎你來觀看跨星系聯賽。”肖峰的語速不快不慢，像是正在說一件他早就準備好要說的話，“這是雙人票。”
他從口袋裏抽出兩張票券遞過來，“你們兩個可以一起來看。如果你能見到伊森的話。”
林亦可麻木地接過那兩張票，她現在被一種混合了無語和無奈的情緒籠罩着。
她低頭看了一眼票面，發現票面上印着跨星系聯賽的logo和座位號，确實是雙人票，連位置都是連座的。
她擡起頭：“……教授，你覺得我現在還有心情看比賽嗎？”
“你可以選擇不看。”肖峰說，“但票已經印好了，退不了，別浪費。”
“而且我送你的票價值兩萬星幣，你如果拒絕了我給你的票，回頭你自己想買，那可能就不是兩萬了。”
“畢竟票也不是那麽好買的，你找黃牛買，說不定要收你二十萬星幣。”
“……”林亦可這才領教到肖峰的無恥之處。
林亦可低頭看着那兩張票，票面是深藍色的，印着跨星系聯賽的标志，日期在三天後。她接過票，折好，放進口袋裏。她意識到肖峰從一開始就設了一個圈套，但這圈套的出口并不堵塞，她随時可以走，她選擇留下來，本來就是她自己的決定。
“好。”她聽到自己說，“那同行一段吧。”
林亦可轉過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再次坐好。
月沼青苔的聲音從背包裏幽幽傳來：【你剛才是不是被他的邏輯說服了？】
“我沒有被他說服。”
【你接了他的票。】
“那是備用方案。”
【備用方案放在口袋裏，和行李放在行李箱裏是同一個道理。】青苔說，【你已經在計劃中留出了他的位置。】
“我真是服了，青青，這叫人情禮節，這叫尊重！人家送了兩張票給你，你總不能當場撕碎了扔出去吧？”
“我把票接了，我可以自己選擇去不去看，這跟我被他說服了并沒有什麽關系。”
林亦可沒有再回答。她坐下來，把背包放在腳邊，看着窗外正在緩慢後退的港口地面。
莊宴是第一個從隊伍裏走過來的。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快到莉莉在後面低聲說了一句“他這是要乾嘛”。
他在林亦可面前站定，臉上的表情介于意外和驚喜之間。“亦可，你想通了？”
林亦可還沒開口，他已經往旁邊看了一眼，像是想确認什麽，然後收回目光，“你終于願意來參加跨星系聯賽了？”
“不是。”林亦可連頭都沒轉。
莊宴站在她座位旁邊的過道裏，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認什麽。他的語氣帶着一絲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期待：“那你來阿爾法星……”
林亦可：“我是去阿爾法星看望伊森·海斯的。”
聽到這句話，莊宴驚喜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成了失望。
像是他剛才準備了很多後續的話，都被這句話輕輕推開了，然後又慢慢收攏。他的語氣比之前低了一些：“……探望他？”
“探望他。”林亦可說，“不是參加聯賽，也不是來找你的。只是剛好和你們同一艘星艦。”
莊宴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過了很久，他往後退了一步：“如果你需要幫忙，随時找我。”
林亦可看着他：“你坐哪排？”
莊宴愣了一下：“第一排A坐。”
“那你可以回去了，我要休息了。”
莊宴站在那裏，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只點了點頭。他轉身朝前排走去。
林亦可看到他回到座位的時候，莉莉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她沒聽到莉莉說了什麽，但她看到莊宴坐下來之後，他的肩膀比剛才低了一點點。
【那個莊殿下，他現在的狀态像一只被拒絕太多次但依然頑強試圖靠近的貓。】
“你這比喻是從哪本書裏看來的？”
【我自己總結的。】青苔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做完觀察報告般的滿足，【你們人類觀察同類的時候，很容易陷入情緒化。我觀察得更客觀。】
【他現在每被拒絕一次，靠近你的頻率反而會增加百分之十左右。】
“百分之十是你估的還是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