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的。但你有更精确的數據嗎?】
“……确實沒有。”林亦可後悔了,她想把月沼青苔扔下星艦。
星艦起飛之後,跨星系聯賽的隊伍們占據了前段座艙,林亦可坐在中排靠窗的位置。她本來以為可以安靜地熬過這幾天,但事實證明她的想法太天真了。起飛後大約一小時,莊宴端着一杯熱水走了過來。“給你——航行中容易脫水,多補充水分。”
呵,經典的多喝熱水。
林亦可看着那杯水。水溫剛好,像是被人用手背試過的溫度。她還是接了過來:“……謝謝。”
莊宴沒有立刻走,站在過道裏,像是在等什麽。但是等了半天,什麽都沒等到。正好莉莉和娜去餐廳買了些零食,從後排經過,她看了一眼那個局面,語氣直白得像是正在往牆上釘釘子:“莊殿下,你在那站着不累嗎?旁邊有空位,你要不要坐下?”
莊宴愣了一下,難得猶豫了半秒,最後還是坐下來了。他剛坐下,星娜就從後面走過來,把一瓶果汁放在他旁邊的桌板上:“剛才那杯水是清水,這個是果汁,你端水的時候她喝了嗎?”
“喝了。”
“那我放這了,你想喝的時候可以喝。”星娜說完這句話,用一種非常自然的方式看了一眼莊宴,“你繼續。”
莊宴坐在那裏,看着桌板上那杯水和果汁,若有所思。
林亦可忍不住嘴角彎了一下,心說莉莉.阿爾巴不愧是全明星隊的補刀小能手。
莊宴又待了一會,被肖峰喊回去了。
星艦起飛後大約兩個小時,客艙裏的燈被調暗了一些。
林亦可正在看窗外那些正在緩慢流動的雲層,聽到身後傳來一道壓低的聲音:“林亦可”
陳茵茵站在過道裏,手裏端着一杯奶茶,表情不太像以前那樣帶着試探和算計,聲音裏也沒有那種刻意拉近關系的甜膩,更像是一種“我只是有話想說”的平靜。
“坐吧。”林亦可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陳茵茵坐下來,把水杯放在小桌板上。“我上次在訓練場跟你說的那些話……是認真的。”
林亦可看着她。“哪部分?”
“我不會再做之前那些事了。”陳茵茵的目光落在桌板上,“我知道你現在可能不信我,我也不需要你立刻相信。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林亦可看着她。燈光落在她臉上,她發現陳茵茵的表情和以前不同了,少了那種維持某種形象的刻意,多了一種她以前不會表現出來的坦誠。“比賽加油。”她說。
陳茵茵看着她,有些意外:“……你會願意跟我說這句話,我挺高興的。”
“你好好打,比什麽都強。”
陳茵茵點了點頭,起身離開了。林亦可看着她的背影走回前排,她的步伐比以前更穩了一些,像是正在走一條她自己選的路、一條不是要假裝什麽樣,帶有什麽目的,而是輕松的,正常的道路。
月沼青苔的聲音從她意識裏幽幽冒出來:【這個女的變了不少。】
“嗯。”
【你剛才說的‘比賽加油’,是真的希望她贏?】
“當然是真的。”
林亦可靠在座椅上,她的目光越過前排那些正在休息的隊員,落在肖峰的方向。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着一份資料正在看,他的側臉被舷窗外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第二天,林亦可在座位上翻看賀教授給她的阿爾法星醫療院地圖時,莊宴又走過來了。這一次他的策略升級了:他手裏拿着一疊像是從星艦信息終端打印出來的資料,封面印着“阿爾法星醫療院周邊導覽”字樣,像是他提前做了功課。
“我給你整理了一份醫療院周邊的信息,有餐廳、咖啡館、休息區,如果伊森.海斯還沒醒的話,你也可以在附近等。”
林亦可擡起頭,看着他手裏的資料:“你什麽時候準備的?”
“昨晚。”
“你在星艦上熬了一夜做這個?”
“也不是熬了一夜,”莊宴的聲音有點飄,“就做到兩點多。”
莉莉從後排探過頭來,看着那份資料:“莊殿下,你以前上課的時候都沒這麽認真做過筆記吧?”
“也不是沒做過……”
“做過,但是臨考前通宵的那種。”莉莉說。
“通宵也是做。”
陳茵茵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走過來了,她站在通道口,手裏拿着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飲料:“莊殿下,你現在做的這些事,要是當年你跟她還有婚約的時候做,她現在應該已經嫁給你了。”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整個座艙安靜了一瞬,連星艦引擎的低頻噪音都顯得格外突出。
莉莉先開口了:“但當年沒做。”
星娜從後面遞過來一句:“現在做也晚了。”
莊宴坐在那裏,手裏還拿着那份資料,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封面上自己手寫的醫療院地圖标記,然後開口了:“……我知道。”
“那你還做?”莉莉問。
“我在彌補。”
“那是那是,晚了确實晚了,但有的事做總比不做好。”陳茵茵說,然後她端着那杯飲料走回座位去了,走過莊宴身邊的時候沒有停留。
林亦可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一種很複雜的情緒。莊宴坐在她旁邊的位置上,手裏還握着那份資料,他像是正在學習一個新的技能,學得還不太熟練。她開口了:“……資料給我吧。”
莊宴的手頓了一下,像是在确認那個聲音是真實的。然後把那份資料遞給了她。林亦可接過來,翻開了第一頁,發現裏面的地圖畫得很細——連醫療院側門的位置都标注了。
“謝謝。”她說。
莊宴坐在那裏,像是正在消化一句他沒想到會收到的回應,他的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不客氣。”
星艦飛行到第三天傍晚的時候,客艙裏的氣氛已經比出發時松弛多了。莉莉在過道裏來回走,手裏拿着一包零食正在分,路過莊宴的座位時,她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他一眼:“莊殿下,你今天第幾次去後排了?”
莊宴正低頭看光腦,被她問得擡起頭:“沒數。”
“我數了。六次。”莉莉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來,“你去一次,被拒絕一次,回來一次,然後過一會兒又去一次。你是怕她忘了你在哪嗎?”
莊宴的手指在光腦邊緣停了一下:“我只是想确認她還好。”
“确認好了嗎?”
“……确認了。”
“确認了還去?”
莊宴沒有說話。
星娜從另一邊走過來,手裏拿着一個水杯,她的姿态還是那樣從容:“你還想繼續追她嗎?”莊宴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但星娜沒有等他回答,“我建議你別追了。”
莊宴愣了一下:“……為什麽?”
“因為你現在追她的樣子,”星娜說,“和你當初帶陳茵茵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差太多了。你現在看起來像是一個發現自己丢了東西之後才開始找的人,但那個東西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她說完,端着水杯走了。莉莉跟上她,臨轉頭前回頭看了莊宴一眼:“我覺得你現在想追她,不是因為她值得追,而是因為你發現自己可能追不到了。”
莊宴坐在座位上,過了一會兒,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我知道。但我還是要試試。”
後排客艙裏,林亦可正靠在窗邊看着外面那些正在被晚霞染成橘紅色的雲層。她聽到青苔的聲音慢慢浮現:“你這次去了阿爾法星,如果見不到他怎麽辦?”
“那就等。”
“如果等到開學也見不到呢?”
“那就繼續等。”
“那你打算等到什麽時候?”
林亦可的手指在窗沿上按了一下:“等到能見到他為止。”
星艦上的第四天下午,莉莉拉了一群人玩牌,林亦可本來不想參與,但被莉莉一句“你坐那發呆也是發呆”勸動了。
她坐在一圈人中間,手裏握着牌,發現莊宴坐在她對面,正在用一種非常小心的方式出牌。
陳茵茵坐在莊宴旁邊,她的牌技不錯,打出了幾手漂亮的配合。莉莉和星娜也在場,整場牌局不斷有人陰陽莊宴,他反而比以前抗壓了。
“你以前打牌的時候是不是經常故意讓着別人?”
“也不是讓着……”莊宴說,“只是有時候怕贏太多不太好。”
“那你現在不怕了?”
“現在怕別人贏太多不太好。”
莉莉:“你這腦回路,跟我家波奇學的吧?”
“波奇是誰?”
莉莉.阿爾巴:“哦,我家養了兩只貓,波奇本來挺擺爛的,自從我從外面撿了布布,它就起了競争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群人哄笑,連莊宴都被氣笑了。
這幫人一天到晚調侃他,他現在心态也好了很多。
全程林亦可沒有參與太多對話,但她能感覺到周圍的氣氛變了,和之前不同,更像是她只是在跟一群人待在一起。
星艦在第四天傍晚抵達了阿爾法星的主港。艙門打開的時候,她正站在通道口,目光落在那座灰白色的建築輪廓上。它比貝塔星的港口大出将近一倍,天花板很高,光線從頂部的透明面板傾瀉而下,把整個大廳照得通透明亮。
她走出港口之後,沒有和隊伍一起走,肖峰從隊伍裏走了出來,在她身邊停了一下:“那張票還有效。如果你想來看,随時可以。”
林亦可依然看着前方,想了想,直接開門見山:“教授,你那天晚上去禁區的時候,拿走的筆記裏有沒有寫我母親的下落?”
肖峰沉默了一會兒:“其實我早發現了你那天晚上也在那裏,也難為你憋了這麽多天才來問我”
“那本筆記裏,寫了她的研究方向,沒有寫她的下落。”
“那你拿走它,是因為不想讓別人看到?”
“是為了讓它留在該在的地方。”肖峰說,“剩下的,你自己判斷。”他轉身走了,步伐平穩,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林亦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港口的光線裏慢慢走遠,然後她轉過身,朝醫療院的方向走去,把那張雙人票放進了背包夾層裏,沒有扔掉。
月沼青苔的聲音從背包裏傳出來:【他剛才說那句話應該是真的,但是!尾音往下沉了四分之一階。】
【他在隐瞞什麽,但隐瞞的那部分未必是什麽陷阱,有可能是有別的考量。】
林亦可的腳步沒有停:“你怎麽判斷他隐瞞的部分是好是壞?”
【不能判斷。所以我只說他在隐瞞什麽——剩下的你自己判斷,這不是你一直在做的事嗎?】
“嗯,好的。”林亦可走過燈火通明的港口大廳,把背包帶往上提了提,繼續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