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晗緊随其後,卻被一道清冽聲線喚住。
“郁副官。”
洛珈不多言,用眼神示意她跟上自己。
他目的明确,不帶停頓地向門外走。
郁晗匆忙轉向,一面在心裏吐槽洛珈腳步太快也不等人,一面接過侯爵管家遞來的傘。
“長官!還在下雨。”
郁晗趕到他背後,舉起傘,身高差卻使得她不慎讓雨傘邊緣擦過他的軍帽。
那頂帽子歪了歪,一滴水珠順着金發從他鬓角滑下。
他也終于肯停下來。
郁晗尴尬地笑笑:“長官,我不是故意的。”
“我來吧。”洛珈的手挨上傘柄,“別躲,身體不适,淋雨不會更糟嗎?”
郁晗回到傘下,盡量和他并肩而行。
“身體不适”畢竟只是她出去打瞌睡的借口。
她的眼神不斷上瞟。
細密的雨幕像是給四周的背景開了虛化,洛珈俊美的側臉輪廓更加清晰。
老樣子,沒什麽表情,被這陰冷的天氣一襯,只覺冷峻。
“你在看什麽。”
他發現了。
郁晗随便找了個借口:“我就是在想,長官給副官打傘很奇怪。”
“你是我的副官、我的下屬,甚至可以說是一艘星艦的同僚,不是仆人。”他說。
碧藍的眼珠往她的方向轉動,又飛快收回:“而且我自己也需要打傘,給你行個方便而已。”
郁晗沒想到他會說這麽多:“嗯、嗯,您說的對。”
“那麽長官,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他們在向莊園的主建築後方走。
倘若貴族們的莊園構造都大差不差,他們就要到達奴隸們居住的場所。
他們只能住在設備老舊的低矮平房內,貴族主人要是舍不得花錢,也會十分擁擠,不存在個人空間可言。
她的想法得到了驗證。
洛珈停下腳步,凝望不遠處的住所。
郁晗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明明反叛軍根本沒向貴族區出擊,克爾茲侯爵的居所完好無損,可奴隸們的平房破損嚴重。
倒塌的牆壁上全是灰黑色的印記,屋外一圈散着灰燼,有些屋頂向下陷出大坑。
“這裏遭了火災?”她猶豫道,“是反叛軍扔下炸彈還是……”
洛珈沒有直接回答:“再走近些吧。”
待她走近,從還算完整的建築上看清從外部鎖死的門窗,只覺毛骨悚然。
“是……”她強忍着惡心,“是有人從外面把奴隸鎖在屋裏,然後……放了火。”
洛珈的目光越過牆體,落在屋內已經燒成焦炭的不明物體上。
此間已不再有任何活物。
他抿了抿唇:“不是反叛軍做的。”
郁晗捂住嘴,手腳發涼。
她回頭看向侯爵家精心打造的別墅,胃裏又在翻騰。
洛珈沉默片刻,等她看上去稍微平靜了些,才道:“你以前一直在第三行政區,那裏遠離戰争,你可能不太了解。”
“帝國的貴族,視奴隸為自己的財産。”他不再看屋內的場景,“戰争來臨,財産證書、金銀珠寶皆可帶走。”
“但奴隸不行。”他的語氣冷了幾分,“一個貴族莊園要養一大批奴隸,逃亡的飛船當然無法塞下他們,貴族們也不會将有限的資源舍出來養活他們。”
“哪怕如此,貴族逃走了,奴隸仍然得不到自由,無論生死,他們永遠都是屬于別人的財産。貴族也懼怕逃走的奴隸壯大反叛軍的力量,所以……”
他的眉間的“川”字越來越明顯,郁晗從他的神情裏讀出顯而易見的憤怒。
“所以要把他們關起來活活燒死。”她聲音顫抖地接話。
難怪,初入侯爵家中,也只有非奴隸出身的管家在。
她喘不上氣:“過分……太過分了!”
“抱歉,你身體不适,我還讓你看這些。”洛珈忽然道。
他的怒氣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
“可我覺得,待你離開艦隊,回到塔拉,很難再有這樣深刻的體會。”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們艦隊一直在關注的事。”他認真道。
郁晗有些驚訝于洛珈此刻情感的流露,但也誠懇地回應:“我知道,洛上校是真心想保護帝國的人民,無論他們是何種出身。”
他竟笑了。
可笑得有些苦澀。
他的情緒也難得如此變換。
“你說的沒錯,但……”
“每當見到這種場景,我總在懷疑,自己成為一名帝國的軍官意義何在。”他的手搭在斬星的劍柄上。
“我們四處征戰,抵抗反叛軍,要守護的究竟是什麽?”
郁晗仰頭看着他,他像是在問她,又像是扪心自問。
帝國的內部,腐朽、衰敗,倒塌的未來無可避免。
反叛軍嘴上說的,和實際做的,并不是一回事,都是她親眼所見。
灰暗雨幕下,洛珈的那頭金發都因為低落的情緒變得黯淡,光芒不再。
郁晗不明白,作為萊瑞亞公爵之子,洛珈的這些思想究竟從何而來。
但她能理解他的迷茫。
他的理想夾在帝國和反叛軍之間,雙方皆不能依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