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無盡的逃亡。
山林、荒野、破廟。
曾經握筆撫琴的手指此時被迫去摳挖冰冷的泥土,尋找着苦澀的草根和蠕動的蟲豸。
饑餓,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胃袋和理智。
錦衣玉食的陸家小公子,變成了泥濘中與野狗争食的乞兒。
畫面再次翻轉,是那個寒風刺骨的黃昏。
他看到自己蜷縮在一條乾涸河道的裂縫裏。
他感覺自己仿佛又回到好幾天沒找到可以入口的東西的時候了。
眼前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身體冷得失去知覺。就在意識即将渙散的邊緣,他嗅到了一絲血腥味的氣息。
他掙紮着爬出裂縫,循着氣味,在河道下游一堆亂石後面,看到了一只被野狗啃噬得殘缺不全早已凍僵的灰兔屍體。
野狗似乎剛剛飽餐離開,留下半只兔身和散落的內髒,在慘淡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光澤。
那一刻,什麽士族風骨,什麽禮義廉恥,統統被饑餓本能碾得粉碎。
他撲了上去,像那條野狗一樣,用凍得麻木的手指和牙齒,撕扯着那冰冷僵硬帶着濃重腥臊味的兔肉,不顧一切地塞進嘴裏,吞咽下去。
味道令人作嘔,但他停不下來,仿佛只有這令人惡心的血肉,才能填補體內那個越來越大的空洞。
就在他埋頭啃噬,滿手滿臉都是血污和冰碴時,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和驚駭的抽氣聲從他身後傳來。
他動作一滞,僵着腦袋緩緩地回過頭。
幾個同樣面黃肌瘦卻眼神驚恐懼怕到極點的流民,正站在不遠處的土坡上,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手中那半只殘破的兔屍,盯着他嘴角淋漓的血跡。
他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吞噬同類的怪物。
那是他第一次從別人眼裏看到那樣的神情。
“他……他在吃……”一個婦人捂住了身邊孩子的眼睛,聲音顫抖。
“是兔子,只是被什麽咬過……”有人低聲辯解,但語氣充滿不确定和更深的不安。
“可是他眼睛紅的……像鬼……”另一個聲音充滿恐懼。
幾人迅速後退,仿佛躲避瘟疫。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如同冰冷的毒蛇,鑽進陸清晏的耳朵。
“他真是那個陸家的小公子?”
“陸家那個小公子?怎麽會變成這樣……”
“怕是餓瘋了……連狗食都搶……”
“什麽狗食!你看他那樣子,跟野狗有什麽區別?說不定……說不定吃過別的……”
“別說了!快走!離他遠點!”
“小怪物”,不知是誰先低語出了這個恐怖的稱謂,然後如同野火般在流民中蔓延開來。
從此,他徹底被孤立。
無論走到哪裏,迎接他的都是排斥、嫌惡的目光和孩童擲來的石子。
他不辯解,也無從辯解。
他從此變得愈發沉默,眼神愈發空洞,只是機械地頑強地活着,像一塊被遺棄在荒野、被風雪不斷侵蝕,卻不肯徹底粉碎的石頭。
直到他踏入這座死城,看到了那座冒着炊煙的孤院,看到了那個眼神殘酷冰冷、卻仿佛什麽都能掌控着的瘦小身影,以及那碗在雪夜中送到他面前的溫熱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