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那個刀疤臉年輕人時,他态度惡劣,不肯配合檢查。王老漢也不強求,只是看了他一眼,記下他的特征,便讓他去領水和餅子。
最後是那個穿長衫的中年人。他走到王老漢面前,低聲說了句什麽。王老漢一愣,随即點了點頭,同樣低聲回應了幾句。然後那中年人便默默領了水和餅子,又坐回了原來的石頭上。
整個過程,陸清晏都看在眼裏。他注意到,那個高大漢子在接受包紮時,身體始終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随時可能暴起。
那個刀疤臉領了食物後,并沒有立刻吃,而是眼神陰鸷地打量着分發食物的兩個半大孩子和看守的隊員。而那個長衫中年人,似乎和王老漢交流了什麽特別的信息。
這群人裏,果然不全是老實巴交的農民。
正當陸清晏考慮是否要采取進一步措施時,南門方向又匆匆跑來一個人,是孫二手下的探子泥鳅。
“陸監!”泥鳅跑到陸清晏身邊,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孫頭兒讓我來報信!他帶人沿着官道往回探了五六裏,在一個山坳裏,發現了另外一撥人留下的痕跡!有馬糞,還有新鮮的篝火灰燼,數量不多,但看着……不像是流民!”
陸清晏心頭一凜:“多少人?往哪邊去了?”
“痕跡很亂,看不清楚具體人數,但絕對不超過十個。馬糞有兩堆,估計有馬。方向……”泥鳅指了指西南方,“好像是往西邊山裏去了。孫頭兒已經帶兩個人跟上去了,讓我回來報信!”
另一撥人!有馬!不是流民!
陸清晏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這絕不是一個好消息。
如果只是李家村這些逃難的百姓,事情還好處理。但突然出現的另一支身份不明的小股人馬,就讓局面變得複雜起來。
“知道了。你回去告訴孫二,跟遠點,看仔細,不要暴露,随時回報。”陸清晏迅速下令,“另外,通知趙隊長,南門和這邊都加強警戒。”
“是!”泥鳅領命,飛快地跑了。
陸清晏站在原地,望着西南方那片連綿起伏的丘陵和廢墟,眼神冰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寧州城這片看似平靜的死水之下,潛藏的暗流,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多,還要急。
他轉身,看向臨時安置區那些正在喝粥的老弱婦孺,又看向隔離圈裏那些神色各異的青壯。
必須盡快完成對這些新來者的甄別和安置,同時,也要準備好應對可能來自暗處的威脅。
他深吸一口氣,走向正在給最後幾個人檢查的王老漢。
“王老丈,這邊情況如何?”
王老漢擡起頭,擦了擦額頭的汗,低聲道:“大多是皮外傷和餓出來的毛病,不礙事。就是……”
他瞥了一眼那個高大漢子和長衫中年人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有兩個,不太對勁。那個大個子,身上有股子煞氣,不像莊稼人。那個穿長衫的,認得字,說話文绉绉的,自稱是原來李家村集市裏的賬房先生,路上和家人失散了。但老漢看他手上,沒有常年摸算盤的老繭。”
陸清晏點點頭,将王老漢的觀察與自己所見印證。
“我知道了。這裏先交給你,我去見主家。”
說完,陸清晏不再停留,快步朝着南門走去。
他需要立刻将這裏的情況,以及孫二發現的新線索,報告給瑤草。
夏日的陽光熾烈地灑下來,将他的影子投在乾燥的土路上,拉得很長。空氣中的熱浪開始升騰,遠處廢墟的景象在熱氣中微微扭曲。
看似平靜的一天,才剛剛過去一半,而未知的危機,已然如同烏雲,悄無聲息地逼近。
啞院內,氣氛比往日更加沉凝。
竈臺上溫着粥,但無人有心思去喝。
瑤草坐在矮桌前,手指輕輕敲擊着粗糙的桌面,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陽光透過窗棂,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人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
“李家村……丹陽湖……”她低聲重複着陸清晏轉述的李松年的說辭,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含義。
陸清晏補充道:“王老漢和幾個隊員私下問了幾個老弱,說法大致相同。他們來自丹陽湖西岸一個叫‘石門鎮’的地方,鎮上有個大戶姓吳,據說被亂兵抄了家,連帶周邊幾個村子都遭了殃。他們是結伴逃出來的,路上又彙合了其他一些零散流民,最後聚成了這七八十人。領頭的是幾個村老,李松年是其中之一。”
“姓吳的大戶……”瑤草若有所思,“不是姓李?”
“不是。”陸清晏肯定道,“李松年自稱是石門鎮下屬一個李姓小村的村長。但據他們說,路上原有一個吳家的管事和幾個護院跟着,後來在過江時遇到潰兵,失散了,生死不明。”
這倒解釋了為何流民中會有那個氣質不同的長衫中年人和那個疑似練家子的高大漢子。吳家的管事和護院,流落到逃難隊伍裏,倒也合理。
但瑤草的直覺告訴她,事情可能沒那麽簡單。丹陽湖距離寧州數百裏之遙,中間隔着兵荒馬亂、江河阻隔,一支主要由老弱婦孺組成的隊伍,能安然走到這裏,本身就是奇跡。而且,孫二發現的那支身份不明的人馬,出現得過于巧合。
“那個賬房先生,還有那個大個子,重點盯着。”瑤草吩咐道,“但不要打草驚蛇。先按照原計劃,将他們隔離觀察兩日。食物飲水照常供應,但看守不能松懈。同時,讓王老漢繼續以看病為由,多打聽一些消息,尤其是關于那個吳家,以及他們路上遇到的具體情況。”
“是。”陸清晏應下,随即問道,“那西南方向發現的那撥人……”
瑤草沉吟片刻:“孫二還在跟着?”
“是,遠遠吊着。”
“讓他繼續跟,但務必小心。對方有馬,人少且精,我們是要弄清楚他們的目的和背後之人是誰。”瑤草目光銳利,“如果有暴露風險,或者對方有襲擊我們的意圖,立刻撤回。”
“明白。”
“另外,”瑤草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外面寂靜的院落,“通知趙大牛,從今日起,外營進入二級戒備。護安隊分成三班,日夜輪值,重點加強南面和西面的巡邏與瞭望。圍牆各處薄弱點,再檢查加固一遍。夜間口令增加,盤查要嚴。”
“還有一件事,”瑤草轉過身,看着陸清晏,“李家村這些人,若無大問題,終究是要吸納進來的。但我們現有的存糧和住房,負擔七八十人太過吃力,必須讓他們盡快産生價值。”
她走回桌邊,手指在地圖上靠近水田的一片區域劃了一下:“這裏,地勢相對平坦,靠近水源。劃出一塊地,作為新的安置區。讓趙大牛組織人手,就從這些新來的青壯裏抽調,由我們的人帶領,搭建新的窩棚。要求不必高,但要比南門外那個臨時區像樣。同時,挑選其中老實質樸、有農事經驗的,交給周老漢,補充進水田墾荒隊。其餘的青壯,編入勞役隊,負責清理廢墟、搜集物資、以及協助防禦工事的修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