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臨時窩棚區的邊緣。
臨時窩棚區的邊緣,李松年老人家沒有去領粥,他拄着拐杖,站在那看着族人們捧着破碗、貪婪地吞咽着每一口稀粥,渾濁的老眼裏滾動着淚花。
這一路,太難了!
村子被毀,親人離散,一路上遇到潰兵劫掠,遇到同樣饑餓的流民争搶,也遇到過趁火打劫的匪類。
能活着走到這裏,能喝上一口熱乎的、不用擔心被人搶走的粥,是如此的奢侈!
他懸了一路的心,才算稍稍放下一點。
但同時,他也更加清晰地意識到,這裏的主事者絕非尋常。
從路口那嚴整的盤查、精乾的人手,到這雖然簡陋卻井井有條的安置,無不顯示出這裏具有極強的組織力和掌控力。
那位頭領,絕非易與之輩。
想要在這裏真正安頓下來,恐怕并不容易。
“李老丈,”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李松年轉頭,見是剛才在路口負責指揮的那個黑臉壯漢走了過來,手裏還拿着兩個雜糧餅子。
“趙……趙頭領。”李松年連忙躬身。
趙大牛連忙扶着他,将餅子遞給他:“老丈也吃點東西。主家吩咐了,你們先在此處安頓兩日,待我們查驗清楚,若無疫病,再安排你們,分配活計。”
“查驗?”李松年心中一緊。
“嗯。”趙大牛點頭,臉色嚴肅,“逃難路上,什麽病都可能染上。不能帶進營裏。這兩日,你們就在這裏歇着,每日我們會送水和食物過來。大夫會過來給你們看看,有病治病。另外,”他頓了頓,“你們需要把各自的情況,比如原來哪裏人,家裏還剩誰,路上遇到過什麽事,都仔細說一說,我們有人記錄。”
這是要摸清他們的底細,以防萬一。
李松年明白,但心中依舊忐忑。
他接過餅子,感激道:“多謝趙頭領!我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趙大牛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去查看其他情況了。
南門外的岔路口,氣氛則更加緊繃。
三十名被隔離的青壯男子,被臨時圈定在一塊相對平坦的空地上,四周有八名護安隊員持械看守。
這些青壯經過最初的惶恐不安後,情緒漸漸穩定下來,但依舊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瞟向看守他們的護安隊員,以及更遠處的外營方向。
陸清晏站在稍遠處的一個土坡上,靜靜觀察着這些人。
趙大牛去安置老弱婦孺了,這邊暫時由他負責。
這些青壯大多在二十到四十歲之間,正是最能乾也最能惹事的年紀。
他們雖然放下了武器,但骨子裏的警惕和對陌生環境的不信任并未消失。
有人眼神閃爍,似乎在盤算什麽;有人則顯得麻木呆滞,仿佛對一切都無所謂了;還有人臉上帶着明顯的憤懑和不甘,大概是對繳械和隔離感到屈辱。
陸清晏的目光在其中幾個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一個是身形異常高大魁梧的漢子,雖然同樣面黃肌瘦,但骨架粗大,站在那裏比旁人高出半個頭,沉默寡言,眼神卻像鷹隼一樣銳利,他不時掃視着周圍的環境和看守的隊員。
陸清晏眼睛微眯,他注意到對方的虎口和指關節處有厚厚的老繭,那不是握農具留下的,是長期持握刀劍一類兵器形成的。
另一個是臉上有一道新鮮刀疤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眼神兇狠,帶着一股子桀骜不馴的戾氣。他一直試圖鼓動身邊幾個人說些什麽,但似乎效果不佳。
還有一個,是這群人裏唯一穿着相對完整長衫的中年人,面色蒼白,氣質與周圍這些農民漢子格格不入。他獨自坐在一塊石頭上,低垂着頭,看不清表情,但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着什麽。
他們引起了陸清晏的注意,默默記下了他們三人。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漸升高。
被隔離的青壯們開始焦躁,有人大聲詢問何時能喝水吃飯,何時能見到家人。看守的隊員只回答“等着”,并不多言。
約莫巳時中,南門方向來了一小隊人。
領頭的是王老漢,他背着一個鼓鼓囊囊的舊藥箱,其實就是個破包袱,裏面裝着些曬乾的草藥和簡陋的工具。他身後跟着兩個半大孩子,擡着一桶晾涼的、加了少許鹽的薄荷水,還有一小筐雜糧餅子。
看到水和食物,青壯們的騷動稍微平息了一些。
王老漢走到空地邊,對看守的隊員點了點頭,然後清了清嗓子,對裏面的青壯說道:“諸位鄉親,老漢略懂些草藥,奉主家之命,來給大夥兒看看,看看你們當中有沒有傷病的。有傷的,有病的,都出來讓老漢瞧瞧。看完病,再領水領吃的。”
青壯們面面相觑,一時沒人動彈。
那個高大魁梧的漢子第一個走了出來,沉默地走到王老漢面前,伸出胳膊。
他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舊傷,已經化膿,散發着臭味。
王老漢皺了皺眉,仔細檢查了一下,然後從“藥箱”裏取出搗碎的草藥糊和用開水煮過曬乾的舊布條,開始給他清洗、上藥、包紮。
手法談不上多高明,但勝在乾淨利落。
有了第一個,其他人也陸續走了出來。
大多是些皮外傷、腹瀉之類的問題。
王老漢耐心地一一處理,同時看似随意地問着他們的情況——哪裏人,怎麽受的傷,路上吃過什麽,等等。這些問題有的得到了回答,有的則被含糊帶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