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之中,世家、豪強、匪幫相互勾結,牟取暴利,再尋常不過。
就在寧州城內部消化勝利果實、鞏固防線之時,外界的波瀾,也開始隐隐傳來。
首先是胡廣德通過他那條渠道,帶回了朝廷平叛大軍方面的消息。
“城主,有消息了!”胡廣德難掩興奮,壓低聲音道,“李大人那邊已經知曉了我們在野豬嶺的戰事!并叮囑此事暫不宜大肆宣揚,以免刺激韓逆狗急跳牆。”
瑤草微微颔首。
這個反應在她預料之中。
朝廷現在首要目标是平定韓烈,對于寧州城這種“意外”冒出來的力量,會謹慎利用和觀察。
“胡掌櫃辛苦了。這條線很重要,務必小心。”瑤草叮囑道。
“胡某明白!”胡廣德連忙應道。
接着偵緝隊外圍暗樁也傳來了消息:韓烈軍在臨川前線又吃了一次敗仗,損失數千人,退守洪州外圍最後一道防線。洪州城內糧草開始緊張,據說韓烈已下令再次全城搜刮,甚至開始宰殺戰馬,軍心浮動。同時韓烈正秘密聯絡盤踞在丹陽湖和武夷山區的幾股較大匪幫和割據勢力,許以重利,試圖讓他們襲擾朝廷糧道。
“困獸猶鬥。”瑤草評價道,“韓烈這是急了。聯絡匪幫,飲鸩止渴,即便一時得逞,也會後患無窮。不過,對我們而言,西邊和南邊的壓力會暫時減輕,但也要防備有潰兵或匪幫流竄到我境。”
“屬下已加強西、南兩個方向的監控。”孫二回道,“另外,還有一事……羅橫那邊,有了動靜。我們安排在饒州碼頭眼線回報,最近有幾艘眼生的快船在那一帶出沒,船上的人不像是尋常商賈或漁民,倒像是……水匪。他們在打聽野豬嶺的事情,尤其是關于那批‘丢失’的財貨和賬冊。”
瑤草嘴角微勾:“打了小的,老的坐不住了?羅橫這是心疼損失,還是怕我們順藤摸瓜,查到他更多勾當?告訴饒州的人,小心應對,适當放出一些風聲,就說野豬嶺的財物大部分被金人搶走,又被我們繳獲,但有幾本要緊的賬冊……下落不明。”
孫二眼睛一亮:“城主是想……引蛇出洞?”
瑤草淡淡道,“羅橫這種地頭蛇,最是狡詐多疑。讓他猜不透我們知道了多少,手裏握着什麽,他反而不敢輕易動手。當然,必要的防備不能少。讓水寨那邊也提高警惕,加強巡邏。”
內外消息紛至沓來,如同無數條溪流彙聚到瑤草這裏,經過她的梳理分析,再分發下去。
這一日,瑤草在議事堂單獨召見了曹慎。
經過一段時間,曹慎的氣色比剛被俘時好了些,但眉宇間那股陰郁和焦慮卻揮之不去。
尤其是得知野豬嶺大捷、金人精銳覆滅的消息後,他更是寝食難安。金人這條路,看來是徹底斷了。他唯一的指望,更牢牢系在了寧州城身上。
“曹大人請坐。”瑤草的态度依舊平靜,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曹慎依言坐下:“城主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兩件事。”瑤草開門見山,“第一,金人潛入小隊全軍覆沒,其首領完顏術授首。這是從他們身上找到的部分密信抄本……你看看。”她将幾張紙推過去。
曹慎接過,快速浏覽,臉色越發難看,冷汗漸漸滲出額頭。
信中提到金人對韓烈首鼠兩端的不滿,以及自己辦事不力的隐含指責,更提到若任務失敗,可考慮“斷尾求生”,甚至“移禍江東”……這“尾”和“禍”,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欺人太甚!”曹慎咬牙低吼,既有後怕,也有被利用和抛棄的憤怒。
“第二,”瑤草仿佛沒看到他的失态,繼續道,“關于何家老夫人和小姐的下落,我們的人查到一些線索。”
曹慎猛地擡頭,眼中爆發出急切的光芒:“她們……她們還活着?在哪裏?”
“只是線索。”
瑤草語氣平淡,“那晚洪州大亂,何家馬車沖出柳條巷後并未落入柳巡撫或劉琨之手。據一個當時在附近的更夫模糊回憶,馬車好像被另一夥人接應,出了南門,往西南方向去了。西南方向,除了官道,多是山林小徑,通往饒州、撫州南部,乃至……更偏遠的地方。”
西南方向?
曹慎心中急轉。
“我們的人正在沿着這個方向繼續查探,但需要時間,也需要更具體的信息。”瑤草看着他,“曹大人仔細想想,除了韓烈、柳巡撫、劉琨,你在是否還有其他的……故交、盟友,或者,即使不是盟友,但也可能因為某種原因會對何家母女感興趣的人?”
曹慎眉頭緊鎖,苦苦思索。忽然,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名字,一個他幾乎快要忘記的人……
“難道是他……?”
曹慎喃喃自語,随即又搖搖頭,“不對,我與他并無深交,他為何要冒險……”
“誰?”瑤草敏銳地問道。
曹慎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鎮三山何魁。此人原是洪州府的一名緝盜巡檢,武藝高強,為人亦正亦邪。多年前因得罪上官,一怒之下殺了人,帶着手下遁入饒州、撫州交界的山區,自立山頭。據說他控制了那邊幾條重要的私鹽通道,手下有數百亡命之徒,連羅橫都要讓他三分。我……我很多年前因公事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但并無交情。他……他似乎與韓烈也有些過節。”
鎮三山何魁?
瑤草記下了這個名字。
一個占據要道與韓烈有過節的山大王……
如果他那天晚上恰好順手劫走了何家馬車,倒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動機呢?
“這個何魁,具體在什麽位置?有什麽喜好、弱點?”瑤草追問。
曹慎将自己所知有限的信息和盤托出。
瑤草默默記下,心中已有了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