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文墨、陸清晏等人已經等在門外。百姓們也自發來了,把鎮撫司前的街道堵得水洩不通。
“城主,一路平安!”
“城主,早去早回!”
“城主,咱們等您回來!”
呼喊聲此起彼伏。瑤草看着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五年前,她來到這裏,面對的是廢墟和死亡。五年後,她離開時,身後是一座生機勃勃的城,數千信任她的百姓。
“諸位父老,”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瑤草進京,是為了寧州城的未來。請大家放心,我一定會回來。在我回來之前,請大家像往常一樣,種田的種田,做工的做工,讀書的讀書。寧州城是大家的城,得靠大家一起守。”
百姓們齊聲應道:“城主放心!我們一定守好寧州城!”
瑤草轉身,走向馬車。黃太監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但看到這場面,也不敢催促。
何魁帶着二十名護衛,已經整裝待發。他們穿着統一的皮甲,腰佩橫刀,背挎弓弩,精神抖擻。
“出發。”瑤草上車。
馬車緩緩啓動,駛出城門。瑤草掀開車簾,回頭望去。
城牆上,陸清晏帶着士兵列隊行禮;城門口,百姓們跪了一地;更遠處,寧州城的輪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馬車漸行漸遠,寧州城消失在視野中。
而瑤草,已經收回了目光,看向前方。
進京之路,開始了。
出城十裏,官道漸漸寬敞。黃太監騎馬走在最前面,二十名禁軍護衛分列兩側。何魁帶着寧州衛的二十人殿後,中間是三輛馬車。
瑤草坐在第一輛馬車裏,車廂寬敞,鋪着軟墊。她掀開側簾,看着外面的景色。
七月的江南,草木蔥茏,稻田碧綠。沿途能看到不少村落,但大多破敗,百姓面黃肌瘦。與寧州城形成鮮明對比。
“停車。”瑤草忽然道。
馬車停下。黃太監勒馬回頭:“林鎮撫使,何事?”
“前面那個村子,我想去看看。”
黃太監皺眉:“鎮撫使,咱們要趕路……”
“耽誤不了多久。”瑤草已經下了車,“黃公公若急,可先行一步。”
黃太監噎住。他奉命“護送”,怎麽可能先走?
瑤草帶着青禾和兩名護衛,走向路邊的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十幾戶人家,房屋低矮破敗。幾個衣衫褴褛的孩子在村口玩耍,看到陌生人,怯生生地躲起來。
一個老農從屋裏出來,見到瑤草的衣着和氣度,連忙行禮:“貴人……”
“老丈不必多禮。”瑤草溫聲道,“我是路過,想讨碗水喝。”
“有有有!”老農連忙讓老伴端水。
瑤草接過粗瓷碗,慢慢喝着。水是井水,清涼甘甜。
“老丈,今年收成如何?”
老農苦笑:“哪有什麽收成……蝗蟲過境,莊稼被吃光了。官府倒是發了一點赈濟糧,但不夠吃啊。村裏已經走了好幾戶,去南邊逃荒了。”
瑤草心中一沉。雖然早有預料,但親眼看到,還是難受。
“你們沒種番薯嗎?”
“番薯?”老農茫然,“那是什麽?”
瑤草讓護衛從馬車上拿來幾塊番薯:“就是這個,耐旱高産,三個月就能收。你們可以試試。”
老農接過,仔細看了看:“這……這能當飯吃?”
“能。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都行。”瑤草又讓護衛拿來一袋番薯種,“這些給你們,種下去,好好照料,秋天就能收。”
老農激動得手發抖:“貴人……您……您真是好人!”
“好好種,別餓着。”瑤草起身,“我趕路,先走了。”
回到馬車,黃太監臉色不太好看:“鎮撫使真是菩薩心腸。但這一路下去,這樣的村子多了,您管得過來嗎?”
瑤草淡淡道:“管不過來,但遇到了,能幫一點是一點。”
車隊繼續前進。下午,在一個小鎮打尖。鎮子稍大些,有客棧有飯館。黃太監要了最好的房間,瑤草卻只要了間普通的。
飯桌上,黃太監試探道:“鎮撫使,咱家在京中聽說,您那寧州城,女子能做工,能讀書,甚至還能當兵……可是真的?”
瑤草放下筷子:“是真的。”
“這……這不合規矩吧?”黃太監道,“女子就該在家相夫教子,抛頭露面,成何體統?”
瑤草看着他:“黃公公,寧州城五年前是座死城。當時城中幸存者,十之七八是女子。若不讓她們做工謀生,難道讓她們餓死?至于讀書……女子識了字,明事理,才能更好地持家育人。有什麽不好?”
黃太監語塞。他慣于宮中那套規矩,但瑤草說的都是實情,他竟無法反駁。
“可是……朝中不少人對此有非議。”他低聲道,“尤其是賈侍郎,聯絡了一批官員,準備在您進京時發難。林鎮撫使,您可得早做準備。”
這是善意的提醒。瑤草點頭:“謝公公提點。”
飯後,瑤草在鎮上轉了轉。鎮子比剛才的村子好些,但百姓依然貧困。她買了幾樣土産,準備帶到京城當禮物。
傍晚,車隊在一個縣城落腳。縣令聽說朝廷欽差路過,連忙來拜見。見到瑤草是個女子,先是一愣,然後态度恭敬起來——看來寧州城女城主的名聲,已經傳開了。
“下官拜見鎮撫使。”縣令四十多歲,看起來還算乾練。
“縣令不必多禮。”瑤草道,“我路過此地,想了解了解民情。今年收成如何?”
縣令苦笑:“實不相瞞,遭了蝗災,收成大減。下官已經開倉放糧,但只能勉強維持。不少百姓已經逃荒去了。”
“沒種番薯嗎?”
“番薯?”縣令茫然,“那是何物?”
瑤草讓護衛拿來番薯,詳細解釋了種植方法。縣令眼睛亮了:“若真如鎮撫使所說,這東西可救活無數人!”
“我車上還有些種子,送予你。好好推廣,明年就能見效。”
縣令激動得連連道謝。
晚上,瑤草在房間裏寫日記。這是她五年來養成的習慣,每天記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
“七月十八,離京尚有八百裏。沿途所見,民生凋敝,百姓困苦。寧州城雖遭蝗災,但相比之下,已是桃源。推廣番薯,刻不容緩……”
寫完後,她吹熄蠟燭,躺在床上。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還有幾聲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