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靳言擡手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領,脊背挺直,步履從容淡漠,緩緩跨過高高的青石門檻。
越往裏走,人聲越是清晰。
今日的薄家老宅格外熱鬧。
不止本家嫡系在席,各路旁支長輩,同輩堂親,盡數齊聚正廳,算是一場規格極高的家族私宴。
平日裏分散各地打理家族分支産業的人,今日幾乎全員到齊。
正廳內外站滿了人,衣香鬓影,皆是頂級世家的矜貴氣度。
所有人的目光,在看見廊下那道清瘦身影的剎那,齊刷刷落了過來。
喧鬧的廳堂,瞬間安靜大半。
細碎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在場不少長輩,看着他蒼白虛弱的臉色,眼底第一時間浮起疼惜,可轉瞬又被無奈覆蓋。
疼他體弱,又氣他随性。
同輩的堂兄堂姐們更是下意識收斂了談笑,沒人敢随意搭話。
這位三少爺,平日裏多數時候安靜寡言、病恹恹的,看着極好相處,可誰都清楚,他脾氣摸不透,惹惱了他,哪怕是至親族人,也沒好下場。
“你回來了。”
一道溫和沉穩的女聲率先響起。
薄清鳶從主位側席起身。
她緩步走上前,擡手自然地替他拂去肩頭的晚風涼意,目光落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輕聲道,“在江州待了這麽久,氣色又差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我讓人去接你。”
面對從小将自己一手帶大的長姐,薄靳言眼底的冷戾稍稍褪去,語氣淡了幾分疏離,“不用麻煩。”
廳堂主位上,坐着精神矍铄的薄老爺子。
老人此刻臉色算不上好看,眉眼間壓着明顯的愠怒。
全族提前數日敲定家宴,所有族人推掉一切事務準時赴宴,就連常年駐守海外的薄清鳶都連夜回京。
唯獨他最疼寵的小兒子,肆意滞留在江州,遲遲不歸,連一句報備都沒有。
老爺子向來溺愛薄靳言,萬事縱容,可這次,是真的動了氣。
一旁的薄家長子,四十歲的薄俊遠,端坐在側位,眼底覆着一層濃濃的冷淡與酸澀。
他一身正裝一絲不茍,半生恪守家規、兢兢業業,扛起薄家所有重任。
從小到大從未敢缺席一場家族宴席,從來不敢有半分任性。
可偏偏薄靳言可以。
體弱,是他的免死金牌。
任性,是他的專屬特權。
薄俊遠看着衆人全員等候,唯獨薄靳言姍姍來遲,甚至毫無半分愧疚歉意的模樣,唇角微抿,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聲響不大,卻在寂靜的廳堂裏格外清晰。
不少族人偷偷側目,大氣不敢喘。
誰都知道,大少和三少,向來不和。
薄靳言餘光淡淡掃過兄長的方向,神色未變,不惱不怒,也不辯解,仿佛壓根沒将這聲譏諷放在眼裏。
他本就不在乎這位大哥的看法。
他徑直跟着薄清鳶往前走,清淺的目光掃過滿堂族人,慵懶、淡漠,帶着一絲慣有的漫不經心。
有人鼓起勇氣開口打圓場:“三少爺可算回來了,一路奔波辛苦了。”
薄靳言淡淡颔首,惜字如金:“嗯。”
簡單一字,疏離得體,卻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老爺子看着他這副萬事不上心、肆意妄為的模樣,終于壓不住心底的火氣,沉聲開口,聲音帶着長輩的威嚴:“你眼裏還有這個家?”
“全家等你一人,遙遙無期,連個消息都沒有,薄家的規矩,你是半點都沒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