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这个戴着口罩满嘴跑火车的年轻父亲,虽然把庄严的文物解构得极其接地气,但他每一次魔改,都极其精准地拿捏了文物的核心物理属性。编钟的声波共振原理、鼎的祭祀烹饪属性、青铜剑的合金防腐技术,一点没错。
更让老者暗自心惊的是,这个年轻人随口用现代生活去比喻历史物件时,身上透出的那种极度放松的松弛感。
那是一种对自家老祖宗的东西毫无隔阂、极其自信的亲近感。
“有点意思。”
老者捻了捻下巴的胡茬,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他没有出声打扰,而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这个奇怪的一家三口身后,慢步走向了明清展厅。
明清展厅的灯光比青铜展厅明亮通透得多。
展柜里陈列着釉色莹润的瓷器、华丽繁复的凤冠霞帔,以及象征着极高皇权的皇家物件。
洛晓依牵着安朵的手,走到一处摆满清代宫廷首饰的展柜前。
“安朵,你看这个点翠凤冠,上面的蓝色是用真羽毛一根根贴上去的,漂亮吗?”洛晓依试图力挽狂澜,唤醒女儿作为女孩该有的正常审美。
然而,安朵只是随意瞥了一眼那些在射灯下闪闪发光的昂贵珠宝,嘴嫌弃地一撇:“太亮,刺眼。”
完,她直接甩开老母亲的手,迈着短腿,“蹬蹬蹬”地冲向了展厅正中央那个巨大的独立展柜。
那是整个展厅的镇馆之宝之一,一件用纯金线重工密织而成的明代皇帝常服龙袍。
聚光灯毫无保留地打在那件明黄缎面上。
盘绕在正中央的五爪金龙,龙鳞密布,张牙舞爪,隔着防弹玻璃都能透出一种让人呼吸发紧的恐怖威压感。
旁边还配展着几柄寒光凛冽的皇家御用长剑。
对于一个三岁半的女孩来,这种极具攻击性的图腾,通常只会引发恐惧或是排斥。
但安朵完全没有。
她两只肉乎乎的手拍在玻璃上,整张脸都快贴了上去。
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不仅没有半点害怕,反而燃起了极度兴奋的光芒。
“粑粑!快来!”安朵大声招呼。
凌飞走过去挨着她单膝蹲下。
“粑粑,这个大虫子好酷!它有五个爪子!能当坐骑吗?”
安朵指着龙袍上的金龙,奶声奶气地发问,目光随后又贪婪地移向旁边的御用长剑。
“那个剑,比西瓜刀还长,能一刀砍两个西瓜吗?”
洛晓依痛苦地扶住额头,彻底对女儿这种见鬼的硬核审美绝望了。
凌飞却低沉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刻进骨子里的骄傲与纵容。
他一把将安朵抱了起来,修长的手指隔着玻璃,虚虚地点了点那条金龙。
前一秒还漫不经心扯淡的大魔王,此刻眼底的戏谑瞬间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肃重。
“安朵,记住了,这不是虫子。这叫龙,五爪金龙。”
“它是我们华夏民族的图腾。几千年来,这个国家的祖先把它绣在衣服上,刻在宫殿的柱子上。它代表着这片土地上的人,骨头最硬,永远不会被打趴下。”
凌飞的声音不大,没有用任何花里胡哨的修饰词,却透着一股直击灵魂的厚重感:“它不给人当坐骑,因为每个华夏人的血脉里,都住着一条这样的龙。”
“图腾?”安朵歪着脑袋,似懂非懂。
但直觉让她感受到了父亲语气中那份不容亵渎的力量,于是极其用力地点了点下巴,“嗯!朵朵肚子里也有龙!”
“得好!”
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声如洪钟的声音,突然从侧后方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