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枕星站在村道中间,日头晒在她后颈上,热乎乎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学堂里头,门开着,方先生坐在讲台后面翻书页,翻一页顿一下。
她转回来看着阿琰,“你不进去,方先生等谁?”
“他不等我也可以。”
“他等你的,昨天不是说了吗,你从今天开始跟着方先生学认字,以后考状元。”
阿琰的眉头拧了一下,“什么是状元?”
“就是特别特别厉害的人,考了第一名,所有人都服气他。”
“考了状元做什么?”
“考了状元就能保护人,你看五哥他们,读了书就懂道理了,以后考了功名,谁也不敢欺负咱们家。”
阿琰站在那儿,手指攥着那半块饼的边沿,攥得饼面上压出了五个手指印。
他看着顾枕星的眼睛,看了好几息,“我考了状元,保护你?”
顾枕星点头,“嗯。”
他把那半块饼举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他把剩下的饼揣进褂子口袋里,迈步往学堂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下午来不来接我?”
“来。”
他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学堂,灰青色的门框吞掉他靛蓝褂子的背影,门槛内侧,方先生抬起头来看了门口一眼,合上书站起来。
顾枕星转身往村尾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学堂的方向。门窗洞开,里头传出来方先生慢悠悠的声音,接着是阿琰那种不太熟练的应声。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药布袋搭在肩上,跟着她走路的节奏一荡一荡的。
那天下午她去接的时候,方先生正站在讲台边上低头看一张纸,阿琰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捏着笔,桌上摊着一小叠写了字的纸。
顾枕星还没走到门口,方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不太一样的东西。
“你来的正好。”方先生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递给她,“你来看看这个。”
顾枕星接过来低头看,纸面上写了三行字,墨迹干了,笔画利落,横平竖直,笔锋收得干净,结体匀称。
字不多,就写了子曰学而时习之七个字,但那七个字的骨架摆在那里,像是练了几年的人写的。
她抬头看阿琰,他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笔杆,笔尖悬在纸面上,没落下去。
“你自己写的?”
阿琰点头。
“你记得以前写过字吗?”
他想了三息,眉头微微蹙了又松开,“不记得了。”
方先生在旁边把那张纸接过去又看了一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抬起头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这手字,像是童子功练出来的,可他自己全无印象,这不是一个字不识的人能写出来的。”
他把纸放下,“要么是毒发前他受过很扎实的教养,要么就是有些东西,脑子记不住,手还记得。”
顾枕星看着阿琰那张侧脸,他已经把笔放下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腹上沾了一点墨痕。
他看着窗外那片桂花树的叶子,安安静静的,像方先生说的那些话跟他没什么关系。
门口传来脚步声,叶楠初背着书包走进来。他下午的课先放了,本想来学堂这边喊方先生交作业,一进门就看见方先生手里捏着一张纸,他走过去瞥了一眼纸面上的字,步子顿住了。
“这谁写的?”
“他。”
方先生朝阿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叶楠初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七个字,他自己练了三年,字帖换了三本,到现在横还带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