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个字的横画平得像量尺拉出来的，竖画收得又稳又利落，他看了好几息才把目光移开，落在阿琰后脑勺上。
阿琰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两排桌凳碰了一下。
叶楠初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转身走了，步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半截。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叶楠初蹲在顾家院子门口的石碾子上，手里攥着一根草叶子来回折。
顾枕星从灶房端了一碗枣汤出来，蹲到他旁边，碗沿搁在膝盖上。
“你不吃饭？”
“不饿。”
“你怎么了？”
叶楠初把手里那根折成好几段的草叶子扔了，又拽了一根新的，“我今天在学堂门口看见他那张纸了。”
“阿琰写的？”
“嗯。”
他把草叶子绕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松开，“他写的比我好，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随手写的比我练了三年的还像样。”
“你三年像样了，你上个月写的贺帖，大伯还说比你爹的字都强。”
叶楠初没接话，他把那根草叶子缠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缠。
夜色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斑斑点点的。
好一会儿他开口，“星星，我爹说年底让我们几个去考童生试。”
“嗯，我听二哥说了。”
“考上了就得去府城读书了。”
叶楠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我不想去。”
顾枕星侧过脸看他，“为什么？”
“府城有什么好的。”
他把那根草叶子扔了，“我爹现在搬家到府城去了，上次来还说让我娘也搬过去住，我不想搬，我也不想考，我就想待在这儿。”
“你爹想让你考，是想让你有前程。”
“前程又不是只有科举一条路，我爹做生意的，他也没考上什么童生，我跟他学做生意不行吗？非要背那些之乎者也的干什么。”
她看着叶楠初的侧脸，月光把他下巴轮廓勾了一道白线，他低着头，后脑勺上有根头发翘着没压下去。
“你要是不想考，就不考。”
叶楠初抬头看她。
“童生试是你自己的事，你想考就考，不想考就不考，但你爹让你考是为你好，这你得领情。”
顾枕星低头喝了一口枣汤，“你要是想做生意，那就好好学做生意，可你要是连书都不念了，以后契书都看不懂，账本也算不明白，怎么做生意？”
叶楠初蹲在那儿没动，草叶子缠在他手指上，松松地挂了一圈，他低头看着那圈草叶，“你说的对。”
“我说的当然对。”
顾枕星把碗沿往他那边递了递，“喝不喝？”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下气，又喝了一口，叶楠初把碗递还给顾枕星：“可我爹让我年底就考。”
“那就考。”
“考上了就得去府城。”
“你考上了再说不去，那不比你直接说不考强？”
顾枕星接过碗站起来，“你要是考上了不去的，那叫你自己不愿意去，你要是不去考的，那叫你怕考不上，你爹生的是哪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