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外走,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发难闻。
有垃圾堆积发酵的酸腐味,有劣质燃料燃烧不充分的呛人烟味,有排泄物未经处理的骚臭味,还有一种……一种类似于绝望本身的气味,无形无质,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道路也变得泥泞不堪。
原本的路面早已被无数双脚踩得看不出原样,混合着污水和垃圾,形成了一片黏腻的沼泽。
道路两旁,用各种能找到的材料——破烂的帆布、生锈的铁皮、撕裂的塑料布、甚至是硬纸板——搭建起来的窝棚,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
这里就是杭市军区基地,普通幸存者的安置营。
秦枫的出现,像是一滴干净的油,滴入了这锅浑浊的污水之中。
他穿着干净的休闲装,步伐从容,与周围那些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幸存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身上,没有那种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蜡黄色,也没有被绝望侵蚀的麻木。
无数道目光,从那些阴暗的窝棚里,从那些低着头走路的人群中,投射到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贪婪。
就像一群饿狼,看到了一只误入狼群的肥美羔羊。
他们贪婪地盯着秦枫身上那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衣服,盯着他那看起来就很有营养的健康肤色。
但没有人敢上前。
因为秦枫的眼神太平静了。
那种平静,不是伪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源于绝对力量的漠然。
就像人类观察脚下的蚁群,无论蚂蚁们表现出怎样的喜怒哀乐,都不会在人类心中掀起一丝波澜。
这种超然物外的气质,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气场,让那些心怀歹意的人,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秦枫缓步走在这片人间地狱之中。
他的感官被无数的信息冲击着。
他看到一个男人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干,和另一个人打得头破血流,最终被打断了胳膊,饼干也在争抢中掉进了泥水里,两人看着那块脏污的饼干,同时嚎啕大哭。
他看到一个女人,抱着一个早已没有气息、身体僵硬的婴儿,坐在窝棚门口,眼神空洞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仿佛怀里抱着的,是全世界的珍宝。
他看到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剥下一块树皮,用掉了牙的嘴,费力地咀嚼着,那干涩的树皮,划破了他的口腔,一丝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他却毫不在意,只是贪婪地吞咽着。
这里,生命的尊严,被碾碎成了最卑微的尘埃。
为了活下去,人们愿意付出一切。
秦枫看到,几乎每一个窝棚的门口,都像一个简陋的摊位。
幸存者们将自己身上所有还算值钱的东西,都摆了出来,希望能换取一口吃的。
一块看起来还算漂亮的手表,标价:一包饼干。
一枚成色不错的金戒指,标价:一根火腿肠。
甚至是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旧书,标价:半个馒头。
在饥饿面前,所有在文明社会里被赋予价值的东西,都变得一文不值。
黄金、钻石,在这里的吸引力,甚至不如一块能果腹的黑面包。
秦枫的脚步,在一个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这个摊位的主人,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男孩。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将自己所有的“宝贝”——几个缺胳膊断腿的塑料玩具兵,一个掉漆的铁皮青蛙,还有一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机器人模型——整齐地摆在面前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上。
男孩的脸很脏,像只花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孩子独有的纯真和对这个世界的懵懂。
他看到秦枫停在他的摊位前,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挺直了的身板。
秦枫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很温和,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男孩似乎被他友善的态度鼓励了,他怯生生地回答道:
“我……我叫可。”
“你爸爸妈妈呢?”
秦枫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个密不透风的帐篷。
可天真的用手指了指身后的帐篷:
“爸爸死了,妈妈在里面……做生意。”
秦枫的目光,在了那个用木炭在帐篷布上写着字的招牌上。
字迹格外工整,看得出来写字的女人非常有文化。
【200克食物,一次。】
帐篷的缝隙里,隐约传来一些压抑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秦枫瞬间就明白了。
所谓的“做生意”,是什么生意。
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
在这末世,用身体换取食物,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交易方式之一。他见得太多了。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男孩摊位上的那个机器人模型上。
那是一个高达模型,虽然有些旧了,但主体还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