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星舰稳稳降在萨尔贡首都“沙都”中央广场上时,舱门外已经列好了两排长达数公里的沙兵仪仗队。
每一名沙兵都穿着最正式的礼仪铠甲,沙化长矛上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当秦枫踏上沙都地面的那一刻,所有沙兵同时单膝跪地,长矛顿地的声音整齐得像一声沉闷的雷鸣。
广场中央,沙皇阿列尚亲自迎接。
他穿着一件暗金色的长袍,手持黑曜石权杖,银白色的长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后跟随着沙族长老会的十二名长老,每一位都穿着镶嵌着黑色光核的礼袍。
“秦枫阁下。”
沙皇阿列尚微微欠身,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满是郑重,
“欢迎来到沙族母星萨尔贡。吾代表沙族文明一千三百万年的历史,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秦枫与沙皇握了握手——触感意外地温热,沙皇的掌心有一层极细的纳米沙在缓缓流动,像是某种古老的礼仪涂层。
秦枫收回手时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余辉,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阵仗不。”
秦枫扫了一眼那些跪伏的沙兵仪仗队,“比武道大会热闹。”
“阁下以一己之力覆灭了沙族数万年无法根除的宿敌,这份功绩,值得任何规格的礼仪。”
沙皇侧身抬手,
“请。”
沙都的城市中央,矗立着一座造型独特的巨型建筑。
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墙和屋顶,而是由无数道不断变幻的全息沙雕构成。
每一粒沙都在演绎着某个历史瞬间——沙族先民在远古沙漠中点燃第一簇硅基火焰,建造第一艘星际飞船,与吞噬魔第一次遭遇的那些被撕碎的舰影和被金色的沙尘从废墟中再度托起的幸存者面孔。
所有画面都在无声地流转,将整座建筑渲染成了一部流动的史诗。
“沙之史书。”
阿列尚停在建筑入口处,抬头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全息沙雕,
“吾族一千三百万年与吞噬魔文明交战的全部记录,都保存在这里。每一粒沙,都承载着一个战士的名字、一场战役的坐标、一个文明的教训。”
罗梅仰着脑袋看呆了。
她虽然平时只对吃和打架感兴趣,但那些巨大的全息沙雕实在太壮观了,她张着嘴巴,想什么又不出来,只好扯了扯秦枫的袖子声:
“比我们京城那个全息训练场大多了。里面会有沙蜜糖形状的沙雕吗?”
秦枫没回答,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那一幕幕被沙子凝固的历史,没有话。
时崎狂三在他身边缓步走过,折扇早已收起,异色瞳孔倒映着沙族远古战争中那些被吞噬的舰队残骸。
她最后在一幅沙雕前停下——那幅画面记录的是一颗陌生星系的暗红色行星,轨道上漂浮着大量沙族建筑的残骸,与她触摸那块古沙族符文头骨时闪现的画面几乎完全吻合。沙雕底部的光痕年代标记她已经默记在心。
沙皇亲自担任讲解员,带领秦枫一行人穿过沙之史书的中央长廊。
他边走边讲,讲述沙族文明如何从沙漠中的原生硅基生命逐渐进化为科技文明,如何在数千万年前第一次飞出行星系,如何在银河系中建立起庞大的星际网络。
讲述他们如何遭遇吞噬魔、如何撤退、如何在一次又一次几乎灭族的战争中顽强存活、始终没有丢掉母星。
直到走到沙之史书最深处的一个封闭展厅时,沙皇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个展厅没有全息沙雕。
只有一面光洁的沙化墙,中央嵌入了一块已经褪色的远古数据核心。
核心的外壳上布满了裂纹,显然经历过极其剧烈的能量冲击。
“这里是沙之史书唯一的禁区。”
阿列尚的声音低沉下来,
“也是吾今天,必须向阁下展示的秘密。”
他将权杖轻轻触碰到数据核心。核心的裂纹中涌出最后一股残存的金色光波,在展厅中央凝聚成了一幅模糊但尚可辨认的画面。
画面中有几名沙族科学家的身影。他们穿着远古时期的实验服,站在一座巨大的能量矩阵前。
矩阵中央,一种深紫色的能量正在被注入到一个实验体的体内。
实验体原本是沙族——拥有正常的沙质皮肤和金色符文,但随着深紫色能量的不断注入,它的身体开始扭曲、膨胀,符文从金色变成了血红色,眼睛中所有的理智都被贪婪和饥饿取代。
“吞噬魔文明的起源。”
阿列尚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远古时期,吾族有一批激进派的科学家,在寻求个体力量极限的过程中突破了禁忌。他们试图将纳米沙的聚合技术与某种直接从宇宙背景辐射中提取的暗能量相融合,以此制造出不需要任何舰队、不需要任何补给、仅靠个体就能毁灭恒星系的终极兵器。”
画面中的实验体继续变异。
它的沙质皮肤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有机与无机之间的暗紫色甲壳。
它的体型膨胀到了原本的数十倍,口中伸出无数根正在滴着深紫色唾液的触手。
当它转身时,那双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沙族的特征——只有纯粹的、对一切物质的吞噬渴望。
阿列尚抬起权杖,画面凝固在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上。
“实验失控。第一批转化成功的个体撕碎了实验室的防护矩阵,将所有参与研究的科学家全部吞噬。当吸收完这些科学家的能量后,个体拥有了分裂能力。它开始制造同类——不需要实验设备,不需要能量矩阵,只需要吞噬一个沙族,就能将其转化为新的吞噬魔。”
“数万年后,吞噬魔独立成为新的文明。它们以沙族为食,以所有碳基和硅基生命为食,将吾族视为永恒的猎物。沙族文明从全盛时期的三百七十个殖民星系,被它们一直啃到只剩下母星萨尔贡和不足十个内环殖民地。吾族与吞噬魔交战了数千万年——这场战争,本质上是吾族自己的内战。是我们自己创造的怪物,反噬了我们自己。”
展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时崎狂三站在最后方,她的刻刻帝没有响,但那只握着折扇的手比平时更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沙族掌握了吞噬魔所有的弱点,却始终无法将它们彻底根除。”
秦枫缓缓开口,他看着那些凝固在沙粒中的远古罪证,语气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对方足以站稳的平静,
“因为你们不是在打一场普通战争。你们是在跟自己造的孽打。每一道克制吞噬魔的算法、每一次用来对抗吞噬魔的战术、每一份把你们从灭绝边缘拉回来的改良公式——背后都刻着同一个源头:你们曾经亲手把它们造出来。所以你们比宇宙中任何一个文明都更了解吞噬魔,但也比任何一个文明都更难把最后一刀捅进去。我这么有没有错?”
沙皇握着权杖的手微微发颤。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
“无错。每一个变异的同胞……哪怕被吞噬本能彻底吞尽了理智,沙魂核心却仍然保留着他们转化前的名字。我们只能看着带着自己姓氏的怪物,在无尽贪欲的驱使下啃穿我们的舰甲和城墙。就这样看了几千万年。”
秦枫将视线从数据核心上移开。
他没有用权限扫描那段历史,因为他不需要验证。
沙皇的脸上,那些已经不清是悲哀还是疲惫的纹路,已经验证了一切。
在沙之史书深处待了大半个下午之后,沙皇亲自陪同秦枫一行回到了沙都中央的迎宾馆。
这是一座由淡金色沙粒凝聚而成的宫殿,墙上流淌着柔和的符文光芒,室内温度被恒定在沙族最舒适的干燥微凉状态。
每间套房都带有独立的沙浴泉和全景观测窗,窗外正对着沙都中央广场上那些不断变换形态的沙化雕塑。
苏婉仪几乎没有在迎宾馆多停。
她的行李被十六夜的替班女仆推进房间后不到半个钟头,她就换上了那件正式的外交礼服——一件由京城织造局联合沙族纳米沙工艺赶制出来的深青色旗袍,肩上披着一条淡金色的纱质披肩,整个人端庄得如同从沙之史书里走出来的一尊文明交握的浮雕。
沙族长老会的外交团已经在沙都的“恒沙殿”等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