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沙殿是沙族专门用于接待外星文明使节的外交大厅,整座殿堂由半透明的金色沙粒凝聚而成,穹顶高达百米,四流淌着以沙族远古文字铭刻的外交宪章。
十二名沙族长老分列两侧,每一位都穿着镶嵌着黑曜石光核的礼袍。
主谈代表是沙族外交大臣纳萨尔·哈迪,一位额头嵌有第三颗幽蓝色光核的沙族老者。
他的履历表上记录着超过两百次与不同星际文明的外交谈判,三次对抗吞噬魔的大型盟约都出自他的手笔。
苏婉仪坐在谈判桌前。面前是一份由沙族法律团队用三种语言起草的《沙族-地球永恒军事同盟条约》草案。
草案共七章四十三条,每一条条款都附带着密密麻麻的注释和引用先例,最厚的一章是能源分配条款。
沙族方面一开始提出的方案是萨尔贡享用总产出百分之五十二的优先分配比例,地球作为盟约后方可申请远征期间的特殊补给配额。
纳萨尔长老双手平放在谈判桌上,以最温和最合理的语气将这一条解释得无可指摘:
“沙族远征舰队的能源消耗在同盟条约总运算中占比一直较大,数千万年的作战数据可以佐证。这个分配比例并非针对地球,阁下可以参阅沙族与过往所有盟友签署的标准范本——它们在条款编号上的差别,从未超过三处。”
苏婉仪没有反驳。
她将草案从头到尾通读了两遍,用数据板标注了其中十五条条款的修改意见,然后平推回纳萨尔长老面前。
“标准范本适用于沙族与资源型加盟文明的常规协议。但地球并非加盟方——我们是盟约的另一极。根据统帅大人亲手确定的谈判方针,双方的资源分配应当在计入所有远征作战实际消耗分摊之后再做计算,而不是在盟约序言还没脱稿之前就草率锁死一个先入为主的比例。”
她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周报,“另外,第七条附加条款里关于科技共享的排他性准入年限是从沙族过去的结盟模板直接套用过来的吧?这份模板已经在与三个型文明的协议中出现过对等反噬问题——其中一例因技术更新窗口过窄而被迫中止合作。地球不会签这份‘看上去没有瑕疵但实施周期却处处是单方锁’的文件。”
纳萨尔长老第三颗光核在额头轻轻闪烁了两下。
他沉默了将近十秒,才将苏婉仪标注的那十五条意见逐条展开。
“能源分配比例,尊驾认为多少合适?”
“远征期间对等分账,后方常备期按各自出资产值等比划拨。”
苏婉仪直接将一张新表拖进他的沙化屏幕,
“每条细目的核算参考系我都已经附在后面了,长老可以慢慢核对。我不赶时间。”
她这话时端起沙族侍官刚递来的沙莲花茶,真的抿了一口,一副“可以等你核对完再继续”的从容状。
纳萨尔侧目看向旁边的两位长老。
两人先后点头,将一半以上的标注直接批了“原则同意”,只在能源划拨等三项核心条款上保留了磋商空间。
苏婉仪没有穷追猛打,她知道今天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优先筹码,剩下的让沙族在下次磋商前内部讨论反而更稳。
谈判桌对面,纳萨尔长老收起草案后,轻声对旁边的记录员了一句谁也录不到的沙族语。
如果翻译成地球语言,大意是:
“这位地球代表,日后必是所有外交场合最麻烦的对手。”
记录员没敢回话,只是把那条被苏婉仪标注了“对等反噬案例”的条款编号抄进了自己的备忘,后面打了个括弧,写上“不要再用”。
与此同时,沙都御厨区——准确地,是沙族皇宫后方那座被数十座烘焙工坊和发酵仓库环绕的“沙蜜糖总坊”——罗梅已经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事情要从上午起。
当沙皇陪同秦枫参观沙之史书时,罗梅被安排在迎宾馆休息。
她躺在那张由沙粒凝聚而成、会自动调节软硬度的床上百无聊赖地滚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跳起来沿着走廊一路走到了迎宾馆后方的备餐区。
异星的炊具和烤箱井然有序地在沙化长台上自动运转,金灰色的沙蜜糖块正从冷凝管里一块块掉进包装槽,发出极规律的敲击声,整个厨房弥漫着蜂蜜与某种硅基焦糖混合的温甜香味。
她本来只是打算要一块尝尝,但当她发现一块刚出炉的沙蜜糖正沿着传送带朝自己滑来时,她伸手把它捞进了嘴里。
然后她又捞了第二块。
一名头发灰白的沙族老厨子转过身来,发现一个粉色连帽衫的地球姑娘正蹲在传送带末端,两只手各捏着一块沙蜜糖,腮帮子鼓得像一只藏了花生的仓鼠。
老厨子名叫莫奇,在沙蜜糖总坊已经做了九十三个标准年的总案板,从来没见过有人在传送带边缘蹲得这么自然。
他愣了片刻,然后从旁边的保温柜里又取出整盘刚出炉的沙蜜糖球放在罗梅手边。
到了下午,罗梅已经坐在总坊休息间的长凳上,面前摆着莫奇专门为她特调的沙蜜糖七品组合——七种不同发酵周期和结晶形态的沙蜜糖,从浅金色的酥脆到深琥珀色的软糯,甚至还有一粒夹了极寒砂晶的“冷萃款”,咬下去脑门凉得像在西伯利亚舔了铁栏杆。
罗梅的腮帮子全程没停过。她边吃边跟莫奇聊天——用她的翻译软件和莫奇那口断断续续的沙族通用语。
她主人怎么打败吞噬魔的,京城夜市的烤羊排多好吃,清鸢姐姐的剑法多厉害,狂三姐姐老是戳她脚踝。
莫奇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叹气,偶尔用指节敲两下桌面表示对某个细节的惊讶。
他告诉她,沙蜜糖总坊这些配方有些已经传了几百万年,甜度的分子结构到这一代都没改过。
然后,在罗梅咬下第七块沙蜜糖的时候,莫奇压低声音,用那种只有厨房老手才会用的随口一提的语气道:
“你那位主人——听沙魂核心的长老院里,有些长老对他不太放心。有人觉得能独自毁灭吞噬魔的存在,对任何文明都既是曙光,也是风暴。”
他话锋一转,又表示另一派长老则认为秦枫覆灭吞噬魔的行为足以让沙族将秦枫的地位提到最高盟友等级。
后厨里另外几个沙族工也凑了过来,一个搓着纳米沙围裙的年轻学徒声补充道:
“我上次给长老院十号会议间送茶点,听到有人‘那个秦枫今天能捏爆吞噬魔,明天会不会捏爆我们’——但那人话没完,另外一个声音把他打断了,‘他若想捏爆我们,今天就不会站在那里听沙皇讲史’。”
罗梅咬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她把那块糖咽下去,看着莫奇和被围裙工们挡在身后的走廊,嘴巴动了动,最终只是拿起第八块糖,道:
“主人不会乱捏人的——除非你先咬他。我可清楚了。”
莫奇笑了一声,没有再什么。
他把刚调好的第九款沙蜜糖推到罗梅面前,糖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沙莲瓣。他告诉她,这款叫“沙莲引”。
是沙族远古年代用来招待最尊贵客人的甜点,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傍晚时分,当秦枫和沙皇从沙之史书返回迎宾馆时,罗梅正站在门口等他。
她手里捧着一个沙族储物盒——莫奇帮她打包的沙蜜糖全系列样品,外加九块单独包好的沙莲引。
她把盒子塞到秦枫手里,然后挽住他的胳膊,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把莫奇的“长老院有两派看法”简单地复述了一遍。
“你觉得,这件事我需要插手?”
秦枫问她。
“不需要。”
罗梅摇了摇头,那双被沙蜜糖浸润了一整个下午的大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认真,
“梅就是觉得,要让主人知道。”
秦枫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储物盒打开,递了一块沙莲引给她,又给自己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糖在舌尖上化开时,他听见旁边时崎狂三轻轻摇着折扇,语调漫不经心却意有所指:
“阿拉~厨房果然是全宇宙情报最灵通的地方呢。下次妾身要是需要刺探哪个文明的长老院密谈,就直接去他们的后厨烤饼干。另外,那个把我戳脚踝的旧账带到这里才报,是不是有点记仇。”
“还不是你先戳的。”罗梅理直气壮地咬了一口糖,把剩下的糖纸悄悄揉进衣兜。
秦枫把糖咽下去,看着迎宾馆穹顶上那轮正在逐渐暗下来的人造日光,轻轻拍了拍罗梅的后脑勺,又看了一眼时崎狂三。
他什么都没,但他的沉默足够让两个女人都听懂了——警惕派也好,敬畏派也好,沙族内部的声音他不会假装听不见。
他来萨尔贡是为了结盟,不是为了当所有人的救世主。
但如果有人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他不介意多解释一次。
用的是他擅长的那种解释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