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沙都中央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以百万计的沙族民众。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沙化服装，手持自发聚集时带来的沙化旗帜。
当沙魂核心的共鸣从恒沙殿传出、阿列尚的声音通过永恒沙传遍整颗星球的每一粒沙粒时，所有人同时将旗帜抛向天空。
无数旗帜在沙都上空绽放成一片金色的海洋，然后所有旗帜同时沙化，化作无数细的沙粒重新回地面——那是沙族文明表达至高喜悦的方式——象征所有荣誉最终归于母星。
沙兵仪仗队齐声顿矛，整齐的声响如同雷鸣，在广场上回荡不息。
从沙都到最偏远的沙漠绿洲，庆祝活动同步开始。
沙都的中央干道上，沙粒自动凝聚成了一道长达数公里的流动宴席。长条沙桌上摆满了沙族最顶级的珍馐——沙蜜糖的数十种变体、沙莲酿制的千年陈酒、纳米沙凝聚的仿肉料理、沙蜜发酵气泡水——所有食物都由纳米沙凝聚，随取随补，永不枯竭。
沙族民众们围坐在一起，举杯向恒沙殿的方向致敬。
席上沙族长老们用沙莲酒碰杯时，纳萨尔长老盯着自己杯里琥珀色的酒液，低声对旁边执掌沙魂数据库的同僚他上次这么高兴，还是……他停顿了许久才补充后半句——但他找不到比此刻更值得记入安的话局。
那个被他拉到身边担任翻译的年轻记录员连忙把这后半句一字不差地录进了今日的历史归档。
罗梅从恒沙殿一出来，就被一名穿着沙蜜糖总坊围裙的孩拉到了街道中央的甜点区。她看到那张长达数十米的沙蜜糖展示台时，整个人差点原地蹦起来。
莫奇老厨子站在展示台后面，对她挥了挥手，指着台面上新出炉的一整排沙蜜糖，这些全是今早听到消息后特意为她多烤的。
罗梅左手抓起一块新烤的沙蜜糖球，右手抄起一块比她脸还大的沙蜜酥脆薄糕。
糖球的甜味混杂着沙莲花瓣的香气在舌尖上爆开，她的两腮迅速鼓成了塞满零食的仓鼠形状。
莫奇又递来一杯沙蜜发酵气泡水，她抱过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亮得像是里面装了晶能族的储能光核。
几个沙族工围在她旁边，边吃边跟她用结结巴巴的翻译软件聊天。
苏婉仪被沙族外交大臣纳萨尔长老亲自请到了观礼贵宾席。
纳萨尔今天的态度与谈判时截然不同——他主动将茶盏推到苏婉仪手边，指着广场上那些自发前来庆祝的沙族民众道条约里有一条关于后勤分担比的附款被苏婉仪那份早就备好的参数表硬是推翻了三条，长老会昨晚讨论到深夜，最后同僚们都觉得让他输一回比让沙族丢盟友划算得多。
苏婉仪端起沙莲花茶抿了一口，笑道条约附款本来就是在把双方的利益磨成对等的那根准线，而她自己只是把那根准线量得更仔细了一点。
纳萨尔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杯里的茶，又摇头笑了一声，以后任何条款，只要有地球代表在场，他必须先把所有参考系预审两遍再开口。
时崎狂三没有去中央广场的正席。她一个人沿着恒沙殿的外廊走向沙都旧城区。
旧城区的街道很窄，古老沙化建筑的墙上还刻着几千万年前那些远古沙雕的残痕。
她停在一面被岁月的沙尘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墙前，折扇合上，右手伸进影子中，将那块人类头骨取了出来。
头骨额上的古沙族符文没有随萨尔贡表面的庆祝符文同步点亮，但符文的边缘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银色冷光。
她用手指顺着那道弧线轻轻划过，冷光的偏角与恒沙殿方向传来的沙魂核心共鸣频率之间，存在一个非常微的相位差。
她默记下这个数值，将那片银光边缘的显影角度重新描了一遍，再把头骨收回影子，转身返回恒沙殿。
在走回庆祝广场的路上，她低声对着空气自语了一句。
用词很简单，“还是没对齐，差了一点。”
没有波澜，没有急促，但折扇的扇骨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
宋清鸢守在秦枫身后三米处。广场上人潮涌动，沙族民众们举着金色的沙化灯笼从她身侧经过。
有个年纪很的沙族女孩牵着长辈的手挤过人群，踮起脚往宋清鸢的方向看。
清鸢看见女孩手里抱着一只由沙子凝聚的玩具——那大致是一只模仿地球生物做成的沙化猫，正用爪子挠自己的下巴。
宋清鸢看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望着秦枫的方向。
沙族女孩刚抱着沙猫被长辈牵远，就发现自己口袋里被谁放了一块几乎透明的沙莲糖。她转头找，没找到。
秦枫站在所有庆祝的中心——恒沙殿正门前那座最高处的观礼台上。
沙皇阿列尚站在他身边，广场中央的高台上沙族庆典舞者正在旋转，纳米沙在空中凝聚出沙族与人类的微缩星舰并排飞行的光影巨像。
在誓约达成的一刻，阿列尚转头看着秦枫。
“秦枫阁下，您在签约前始终没有提任何附加条件。”
秦枫看着广场上那些正在为和平而庆祝的沙族民众，嘴角微微上扬：
“你们沙族有句话——恒沙入隅，永固不移。至于条件，盟友之间，不算条件。”
阿列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权杖，在观礼台边缘轻轻一顿。
沙魂核心再次震动，但这一次不再是庄严的共鸣，而是一种柔和而持续的低频脉动。
广场中央的纳米沙开始自动凝聚，从地面升起一座全新的沙雕——那是永恒沙舟号的微缩全息模型，舰首与萨尔贡的中央广场对齐，舰尾朝向地球的方向。
沙都全城的沙化灯笼同时亮起了幽蓝色与淡金色交织的符文光，两种色调从城市中心向外扩散，沿每一条街道、每一座穹顶、每一粒沙向母星地平线的最远端铺去，直到整颗萨尔贡从轨道上看起来像一颗镶嵌了蓝金双色光环的宝石。
当晚，沙都举办了沙族文明近千万年来最盛大的庆典。
沙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每一朵烟花都是由纳米沙凝聚而成，绽放后并不消散，而是化作无数金色细沙缓缓飘，在每一个庆祝者的肩头和发梢，如同沙族远古传中为加冕英雄洒下的“永恒祝福”。
一整座城市的街道上同时舞起了沙族古老的圆舞，舞者们旋转时衣袂扬起的细沙与飘的烟花砂混在一起，在场没有一个人急着把它们从肩上拂去。
莫奇在后厨通宵赶制沙蜜糖。他做了糖球的新变体——黑白两种——黑色的是黑曜石光核的造型，白色的是永恒沙的沙粒形状。
每送出十盘就把其中一盘留在工坊角那盏从不点燃的古旧沙盏前。沙族工问他在祭谁，莫奇擦了擦手，他只是在给以前没吃到糖的每一代远征军按人数补一盘。
沙皇阿列尚连夜召集十二长老在沙之史书的记忆殿堂召开了一次未列入公开日程的临时议事。
他命沙魂核心将所有签名文件及本次仪式的全域数字印记存入密盒，并追加一行附注明这些档案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被单方修改或移出萨尔贡主库。
凌晨的长老会辩到沙都破晓前最冷的一阵风灌进殿堂，阿列尚依然没有从座位上起身，只将黑曜石权杖横在膝上，他今晚也要把几千万年以来沙族所有签署过的停战备忘录重新看一遍——也许它们终于可以从临时档案架转入已完结的旧卷库。
翌日清晨，永恒沙舟号驻泊轨道外，晨光刚从萨尔贡大气层边缘勾勒出一道极细的淡金色弧线，秦枫一行踏上了返航的登舰甲板。
三百名沙族技术团成员已经整装列队在舰内廊道，每一位都穿着正式的沙族科技礼袍，胸前别着永恒沙凝聚的徽章——那是沙皇在出征前夜单独降下的授权印记。
他们将随秦枫一同返京，加入地球科学院常驻编制，成为联合政府第一批外星技术移民。
沙皇阿列尚亲自送行。
他没有带仪仗队，没有带长老团，只独自站在登舰口那一段沙化舷梯的尽头，右手按在左胸，向着秦枫的背影深深鞠躬。
当他直起身时，舰门已经关闭。沙魂核心在永恒沙舟号引擎启动的一瞬间向母星地表发送了最后一段启程共振，沙都那些缓缓飘了整夜的沙化烟花也在同一瞬间尽。
秦枫站在舰桥上，看着舷窗外那颗金色的行星渐渐缩成一颗光点。
秦枫唇角微扬，头都没回，只了一句：
“走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