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中,狂三猛地睁开眼。
隔离场内的数据核心爆发出一道刺眼的暗紫色光芒,然后整个核心从中间裂开,碎成了两半。裂口处喷涌出大量紫色雾气,时间光膜以最快速度收缩封闭,将雾气锁在隔离场内。雾气撞击在光膜内上,发出沉闷的嘶嘶声,像是烧红的金属投入冷水。
但狂三没有看那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指尖。
暗紫色的纹路正从食指第二个指节开始,沿着血管的走向缓慢向上蔓延。纹路很细,像是最精密的钢笔勾勒出的线条,但颜色却是那种不祥的紫色——和那些畸变体外壳上的晶体一模一样。指尖的皮肤变得冰凉,失去血色,某种不属于她身体的能量正试图在皮肤层面上生长出微的晶体颗粒。
狂三的动作比思考更快。她的左手猛然握住时之燧发枪,将枪口抵在右手食指指根处。
“狂三——!”布尔玛扑到隔离场边。
枪响了。
时间之弹精准地切断了食指指根每一根血管、每一束神经、每一层细胞之间的时间联系。指根以下的手指在时间层面被完全剥离,连带着那片被污染的皮肤一起崩解为暗金色的时间粒子消散在空气中,没有流血,没有伤口,仿佛那截手指从来就不存在过。
狂三看着自己的右手。少了食指的指节处是一片光滑的暗金色截面,断指处的时间被暂停了——所以不会疼,不会流血,不会愈合,也不会恶化。被切断的部分连同污染的紫色纹路一起消失在了时间裂隙里。
“狂三姐,你的手——”布尔玛的声音发颤。
“会再长出来的。”狂三收回燧发枪,声音平静得像是刚才只是剪了指甲,“时间系觉醒者的身体可以在时间回溯中再生。但我不能冒任何被升格污染的风险。哪怕只是一片。升格污染在时间维度上具备自我繁殖能力——一片被污染的皮肤可以在三个时里渗透整具身体。”
她转向隔离场内已经碎裂的数据核心,目光冷静地扫视着那些正在消散的数据碎片。
布尔玛已经调出分析面板,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将狂三在数据核心里采集到的全部数据都导入了分析程序。屏幕上的数据以每秒数百万条的速度滚动,解码器一层层剥开加密外壳,将隐藏在底层的逻辑结构暴露出来。
“这个零点三秒的缺陷——你确定它真的是一个可以被反复利用的漏洞,而不是某种一次性触发的错误?”布尔玛问。
“它不是一个错误,而是一个逻辑悖论。”狂三走到分析台前,用健全的左手在屏幕上圈出一段代码片段,“矩阵主脑的逻辑基础是‘优化一切’。它认为一切问题都可以通过优化来解决。当它遭遇升格意志时,它也试图用优化的方式去理解和接纳升格意志的指令,试图将超越逻辑的事物纳入自身逻辑框架。但升格意志本身恰恰是无法被优化到完美标准里的外来变量——它不断变异,自我复制,在主脑每次试图优化它时产生新的变体。”
她在屏幕上拉出两组并列的数据流,用时间标注标记出关键节点。
“这些是升格能量每次变异的时间标记。变异呈周期性波动,而波动的周期——正好与脉冲星PSR-J0742-2822的辐射周期精确重合。每当宇宙中的脉冲星辐射以三点七秒为周期释放时,升格能量的变异就会被外界高能辐射短暂压制零点三秒。在这零点三秒里,主脑不再受升格干扰的影响,可以恢复正常逻辑。”
布尔玛的眼睛越睁越大。“所以如果我们卡着脉冲星的辐射周期发动攻击——”
“每三点七秒,就有零点三秒的决定性窗口。”狂三接过她的话,“在这个窗口里,主脑的决策完全基于自身的逻辑。而在逻辑的范畴内,它有一个致命的短板——它无法同时处理超过九千个独立战术变量。大数据超出了它集中处理极限时,它的优先级排序算法就不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成熟策略,而是一条奇怪的规则。”
“什么规则?”
狂三将屏幕上分析完成的最后一行代码高亮显示。那是从数据核心最深处剥离出来的一行原始指令,它被层层加密隐藏,但狂三在退出数据核心前用最后的力量把它完整地抽了出来。
指令写道:
“优先消灭最高威胁。”
这条指令看起来合情合理。但狂三指出了关键:“这条指令无法定义什么是‘最高威胁’。如果战场上有两个同等威胁同时出现,主脑就会开始逻辑死循环,不断切换优先级直到瘫痪。而决定它瘫痪前最后锁定哪一个目标的,不是策略,而是哪一个目标先进入它的触发阈值——这是一个可以被预测,也可以被诱导的选择。”
她抬起头,用那只仅剩的金色眼眸看向布尔玛。
“这就是矩阵主脑最大的逻辑漏洞——它可以被诱导。我们能让它选择错的威胁,忽略掉真正最致命的那一个。”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布尔玛后退了两步,伸手按住额头,低声吐出两个字:“疯子。”
她的是矩阵主脑,也是狂三。
一个时后,凌晨五点十分。
云顶天宫的作战议事厅里灯火通明,秦枫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全息星图上标记着玉夫座全境的敌军部署。李战龙站在星图左侧,埃德加坐在右侧的记录席上,宋清鸢安静地立于秦枫身后。张黑虎还躺在医疗舱里,但他的战术目镜通过远程连线将他的意识投射到会议室里,半透明的全息影像漂浮在战术台旁,手臂还固定在支架上。
狂三走进来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缠在右手上的黑纱。秦枫什么都没,只是在目光扫过那只手时顿了顿。狂三回以一个平静的眼神,走到会议桌中央,将一枚数据水晶嵌入全息台的读取槽。升华祭坛的坐标、祭品的来源、主脑逻辑漏洞的详细解析——所有信息以结构图、时间标注和战术参数的形式在星图上方展开。
“诸位都读过狂三姐的解析报告了。”秦枫的声音平稳如常,“结论很明确——矩阵主脑的逻辑漏洞和脉冲星的辐射周期在时间上完全同步。两者结合,构成了一个可以被精确利用的战术窗口。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如何利用这个窗口。”
李战龙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每三点七秒打零点三秒——节奏够快,但打击力量要跟得上。主力舰在零点三秒内可以发射一轮齐射,但装填需要时间。所以不能只靠舰炮循环。要配合脉冲星的节奏分层打击:第一层舰炮,第二层鱼雷,第三层突击艇穿插。三层火力轮换,正好卡在每一轮零点三秒窗口的开始。”
埃德加拿出一份协同时间表:“这还意味着舰队必须全程处于脉冲星的辐射范围内。如果舰队被逼到辐射覆盖范围之外,时间窗口就消失了。矩阵一定会察觉到这个弱点,在交战中全力将我们逼出辐射带。这会导致两种结局:要么成功将我们赶出辐射带;要么在这个过程中主动暴露自己的阵型弱点。无论哪种结局,都得提前准备好应对方案。”
狂三忽然开口,指向报告中的一个细节:“还有一个盲点——零点三秒窗口只对矩阵主脑有效。那些已经被升格深度污染的畸变单位,已经不再完全依赖矩阵主脑的网络指令了。它们的行动由自身的升格副脑控制,不依赖主脑的决策。也就是,在漏洞窗口开启时,非升格单位会瘫痪,但畸变体会继续战斗,不受任何影响。”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这就意味着在零点三秒窗口里,联军要同时做两件事:抓住主控制链的瘫痪去切断其指挥节点,以及顶住畸变体不受窗口影响的持续攻击。这是时间维度上的一场嵌套战斗——大窗口里套着窗口,每一层窗口都需要分配不同的兵力、火力和战术目标来实现最大效益。
“那就分兵。”李战龙。
秦枫没有再继续讨论。他站起来,走到全息星图中央,伸手在玉夫座中心那个暗紫色的闪光坐标上轻轻一点。坐标放大,显示出矩阵文明起源地——那座远古失控实验室的全息模型。
“破晓行动进入第二阶段的时间表提前。”秦枫的语气平静,“用这个漏洞做文章,制定一份详细的战术方案。方案的最终节点定在七天后——七天后的凌晨,联军主力直取玉夫座中心,在矩阵主脑完成升华祭坛之前,将它从核心逻辑上彻底封死。”
他转头看向狂三。“狂三,逻辑漏洞能否在主脑端被修复?”
“可以。理论上。但时间不够。升格能量已经寄生在主脑的逻辑底层,修复需要先清除升格污染,而清除的前提是拥有直接接触到主脑本体的手段。在我们接触到它本体之前,漏洞会一直存在。”
秦枫点了点头。
“今天是三月十六日。”他收回手,“我们定在二十二日发动总攻。从现在起,每一分每一秒的准备时间都得三倍地花。李战龙和埃德加爵士负责对接人联这边的舰队配套,布尔玛博士盯着祭坛的解码进程——我要知道祭坛是在哪个位置、由什么构成、要怎么拆。明天早上七点之前,任何关于这两方面的新进展都必须送到我桌面上。”
所有人立正敬礼。狂三没有敬礼的习惯,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将缠着黑纱的右手轻轻收在身前。走出议事厅时,走廊里的晨光透过观景窗洒在她的裙摆上。
玉夫座方向那颗紫色的光斑比昨天更大了。
她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向那颗光斑。右手指节的缺失处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疼痛——不是物理的痛,是时间正在缓慢回溯时的拉扯感。她刚才对秦枫没有全真话。事实上,在数据核心深处触碰到最后那一段声音信息时,她感知到了更深一层的存在。
在那个存在面前,零点三秒的漏洞根本不重要。它透过信息载体看向她的那一眼,让她右手的食指在瞬间就失去了知觉——比升格污污染更快的,是恐惧。但她没有出来。不是隐瞒,而是出来也无济于事。有些事情,需要秦枫亲自站在它面前时才能被真正理解和应对。
而那一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