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但比他平时那种吼叫式的回答更有分量。苏婉仪这时开口了，她的声音温润但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带着行政议长特有的精确：“后勤数据同步一下。星核反应堆的列装率截至今天凌晨六点是百分之九十四，剩余的中型舰艇将在四十八时内全部完成换装。共振碎裂弹的库存足够支撑三场大规模舰队战的消耗，但有一个短板——突击艇的抗辐射改装进度只有百分之六十七。碎星带的脉冲星辐射强度远超预期，未完成改装的突击艇在辐射带内停留超过二十分钟就会烧穿生命维持系统。突击群在辐射带内的有效作战时间非常有限。”
张黑虎接过话：“所以要快。冲进去，找到人，带回来。不在中途跟任何畸变体纠缠。”
“关于畸变体。”狂三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走到全息台前，左手指尖点向数据水晶，一幅暗紫色的能量网络模型在众人面前展开。她用那只仅剩的金色眼眸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平得像一刀切开的冰面，“昨天我在数据核心里遭遇的畸变体指挥层，是矩阵主脑麾下的七个新晋升格指挥官——它们内部称其为‘升格枢机’。阿尔法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其中最弱的。根据数据核心里的结构，其余六名枢机分别驻守在祭坛外层的六座防御堡垒中，每一座堡垒都有可以独立运作的空间扭曲场发生器。”
她调出一张由时间粒子描绘的防御网络图，六座堡垒的分布以祭坛为中心，精确地排列成一个正六边形。每个堡垒之间的距离、每座堡垒的空间扭曲场覆盖半径、每一道防御层之间的火力重叠区域——全部标注得一清二楚，这是她从数据核心的深层加密层中一笔一笔剥出来的战术情报。
“但有一个弱点。”狂三的手指在六边形防御网络的中心点轻点了一下，“六座堡垒的空间扭曲场需要同步协调才能维持。同步信号的源点只有一个——就是正中心的祭坛本身。如果我们能打掉祭坛的信号发射阵列，六座堡垒的扭曲场会同时崩溃，持续时间大约四十秒。这四十秒是进入祭坛核心、解救被俘人员的唯一窗口。”
埃德加的眼睛亮了。四十年参谋生涯的老将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细节：“四十秒足以完成一次突击艇的高速突入和人员装载。但如果在这个窗口内没有完成撤离，空间扭曲场会恢复并可能被升格能量重新激活成更强的形态？”
“不只是恢复的问题。”狂三将防御网络图的第二层折叠展开，那是一张时间衰减曲线图，右侧的衰减区被标成了警示性的暗灰色，“超过四十秒，祭坛核心的升格能量会启动自毁协议。升格能量一旦完全坍缩，所有被俘人员的意识将被一次性抽离——祭坛不需要活人，它只需要灵魂作为燃料。自毁一旦完成，我们将失去一切救援机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那个数字——两万三千人——悬浮在每个人的意识里。苏婉仪最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仍然平稳，但平稳中多了一丝深长的意味：“我们需要尽快救他们出来，不惜一切代价。因为这不仅仅是军事目标——如果联军无法在开战前解救这批人质，那么这场战争的性质就会从‘反击’变成眼睁睁看着两万三千无辜者被献祭。我们承受不起。”
秦枫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埃德加，话问得很平静：“你的女儿在名单里？”
埃德加的身体微微绷紧，然后缓缓点头。“是。人联第十四巡逻舰队，指挥官埃莉诺·克莱因上校。二百年前在室女座边境失踪时，她的舰队全部被列为‘阵亡’。但昨天狂三姐从数据核心里提取到的被俘人员名单里有她的名字——她被关押在祭坛核心区的六号收容舱，坐标已确认。”
秦枫收回目光。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实了的混凝土：“那我们就不能失败。”
接下来三个半时，作战方案被反复推敲、撕裂、重组、再推敲。李战龙和埃德加针对每一个战术分支进行了超过二十轮沙箱推演，将最初的三编组方案细化到了每一艘舰船在每一个脉冲星辐射周期内允许的机动误差范围。张黑虎与狂三共同制定了突击群在祭坛内部的作战方案，将四十秒的救援窗口拆解成了九个精确到秒的阶段——炸开收容舱外壳、切断祭坛供能导管、装载人员、同时摧毁六座扭曲场同步信号阵列、清点数次确认所有收容舱清空、在窗口闭合前全速撤离。
苏婉仪和布尔玛则在后勤维度上做了极限压榨。苏婉仪调动了银河联盟全部的医疗救援船，布尔玛连夜改进了一批原本用于工程建设的重型切割机，将其改造为可以装在突击艇上快速破除收容舱的专用装备，她还给它起了个名字——“救援撞角”。
上午九点四十分，秦枫第二次开口。在此之前的几个时里，他一直保持沉默，手指偶尔在扶手上叩两下，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
“方案原则批准。”他完后站了起来，走向全息台中央，手指在星图上划出一条贯穿玉夫座的弧线——从星港直达碎星带，穿过矩阵防线，直指那颗暗紫色的祭坛坐标。“总攻时间：三月二十二日零点整。第一编组于三月二十一日二十三时四十分率先进入碎星带中部，开始诱敌。第二编组紧随第一编组左翼进入磁暴区，在诱敌交战开始后十二分钟到达包抄位置。铁砧舰队——也就是第三编组——在零点零分整沿脉冲星直射区正面突破。突击群在铁砧舰队撕开突破口的瞬间全速向祭坛核心穿插，张黑虎任突击总指挥。”
他顿了顿，看向狂三。“狂三随突击群行动。你负责在突击群进入祭坛后破除升格能量场的锁定，用你的时间之力强行维持四十秒救援窗口。如果窗口提前闭合——”
“不会有这个如果。”狂三将缠着黑纱的右手轻轻转了一下，接口的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裙摆上一片看不见的灰尘。
秦枫看着她那只受伤的手，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继续下达指令：“宋清鸢留守统帅府。大本营不能没有高阶觉醒者驻防。”
宋清鸢的眉头微动，飞剑在剑匣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她似乎想什么，但秦枫已经继续往下讲了。
“布尔玛留守星港军械部，随时向前线推送技术支援。苏婉仪负责前线后勤的总协调，人联那边的医疗补给全部由你调度。埃德加担任前线总参谋长，负责整个战役期间的人联方协同指令下达。李战龙——你是破晓行动的最高战役指挥官。包括我在内，所有战术单位的调度由你来统一指挥。我只有一点——祭坛里的救援行动必须在三月二十二日零点三十分之前完成，超过这个时限，升格意志的本体就有足够的时间完全降临。”
他完后，抬起目光看向所有人。没有人话，所有人同时立正——包括远程连线的张黑虎投影。没有正步，没有口号，只有靴跟磕在地板上的那一声整齐脆响。在这一声响中，破晓行动正式定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