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是天才,李将军。”埃德加将手中的舰艇协同表页翻过一页,语气里带着参谋本部老将特有的含蓄,“但天才也分种类。有些天才擅长打别人准备好的仗;另一些——擅长让敌人在自己准备好的战场上应战。”
第二编组的领队驱逐渐舰“孤峰号”舰桥上,宋清鸢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她最终没有留守大本营——秦枫在出征前三个时,从统帅府发来了通讯,全文只有短短六字:“磁暴区,第二编组。去吧。”她没有问为什么临时改变,只是收起已经交上去的留守勤务表,换上剑袍,登上了孤峰号。
此刻七柄飞剑悬浮在她面前,剑身上凝结的冰霜在舰桥的昏暗光线中闪着极细微的蓝光。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触其中一柄飞剑的剑脊。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让她的心跳恢复了剑修特有的那种稳定节奏。七十二时前的观星台上,她对他“好”,然后转身下山,始终没有回头。但那个“好”字的重量,只有她自己知道。
二十三点四十分。
第一编组与矩阵第一防卫舰队的外围侦察哨发生火力接触。六艘侦察舰从碎星带暗物质云的裂缝中高速跃出,舰首的三联粒子束炮在第一轮齐射中就精准命中了一艘人联护卫舰的护盾阵列。那艘护卫舰的护盾在粒子束的连续轰击下坚持了不到三秒便碎裂,舰体左舷被撕裂出一道狰狞的口子。但它没有退出战斗——按照预先设定的诱敌剧本,受损舰只撤至编队内侧进行应急处置,编队其余舰只则以最高火力密度向侦察舰发动压制作战。
与此同时,诱饵舰队旗舰持续广播着最高强度的通讯信号,精确模拟出一个完整主力舰队的通讯密度。从矩阵的传感器上看去,碎星带中部的联舰队规模至少是真实兵力的三倍。
正如同李战龙所料,矩阵第一防卫舰队开始向中部集结。银灰色的菱形舰体从碎星带各处蜂拥而出,在虚空中排列出标准的矩阵突击阵型——正面宽展、纵深浅薄、最大化火力投射密度。在这个阵型面前,诱饵舰队的三层纵深突击阵型显得过于单薄。在兵力比上,诱饵舰队已经处于明显劣势。
李战龙从昆仑号的舰桥上盯着全息屏上那一片片银灰色的光标。“诱饵舰队顶住压力,”他下令,“不要主动追击——保持距离,逐步收缩阵型,把它们的战列舰从防线深处钓出来,能多钓一艘就多钓一艘。”
铁砧舰队仍然隐忍未动。昆仑号与数十艘主力舰排成紧密的箭头队形,静静悬浮在脉冲星直射区的入口处。脉冲星的辐射每三点七秒扫过一次,高能射线打在舰体护盾上激起一圈圈淡蓝色的涟漪。全员手中的共振碎裂弹已经上膛,近防火控系统处于随时激活状态,只等一个信号。
二十三点五十二分。矩阵第一防卫舰队的六艘重装战列舰终于被诱饵舰队从碎星带防线的深处钓了出来。它们银灰色的菱形舰体在护航舰群的簇拥下缓缓驶出暗物质云,舰首的超重型粒子加速炮已经充能完毕,暗红色的能量光球在炮口汇聚,大得足以轻松吞没一艘人联重型巡洋舰。
就在这时,脉冲星爆发了一次辐射脉冲。
零点三秒。六艘战列舰的传感器阵列同时陷入致盲。联军的全部非升格单位都在这一刻进入了指令瘫痪状态。
第二编组动了。
四十二艘驱逐舰和六十艘护卫舰从北部磁暴区破雾而出,通体被暗物质云残留的电离粒子缠绕,在虚空中拖曳出令联军队列都颇具压迫感的蓝白色尾迹。它们横穿电磁干扰最为剧烈的区域后,恰好卡在脉冲星辐射盲区即将结束的瞬间,完成了对矩阵战列舰后方的包抄。随后,一百零二艘舰只的所有鱼雷发射阵列同时开火——数百枚共振碎裂弹在电磁干扰中划出轨迹,每七发瞄准一艘战列舰的侧后推进器装甲,命中率超过百分之八十。战列舰银灰色的合金外壳遭外部猛烈冲击后,侧后方向爆开大面积的裂口,内部机械结构裸露,火花在真空中无声地绽放。
六艘战列舰中有两艘的推进器被彻底摧毁,失去机动能力后像两具巨大的金属棺材般在太空中缓慢旋转。其余四艘试图转向迎敌,但它们笨重的舰体在转向过程中暴露出更多的侧翼弱点,第二编组的第二轮齐射随即跟上,将其中三艘的能源导管打断。雪白的高能粒子从断裂处喷涌而出,在虚空中划出刺目的白色光柱。
二十三点五十八分。矩阵第一防卫舰队开始从防线各处调动预备队试图填补缺口,但通讯受阻、信息过载、升格污染的多重干扰让防线的重整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零点零分整。
铁砧舰队启动。数十艘主力舰的星核反应堆同时爆发出最高功率输出,在脉冲星直射区中撕开一条笔直的突破轨迹。李战龙站在昆仑号的舰桥上,面前的全息战术屏显示出脉冲星下一次辐射脉冲的倒计时——距离下一次脉冲——三秒、两秒、一秒。零点三秒窗口开启的瞬间,铁砧舰队全舰开火。所有炮火精准地砸在矩阵防线的同一处接合部,共振碎裂弹的连锁效应将这条接合部撕成碎片。防线被凿穿。
“突击群——现在!”李战龙一声怒吼。
三百艘突击艇从铁砧舰队各艘主力舰的机库中弹射而出。张黑虎坐在第一艘突击艇的舱门口,破岩斗气已经覆盖了全身装甲,右臂的肩伤被高强度再生药剂强行压制,每隔十分钟他就会感受到一阵撕裂般的刺痛——但没关系,他还有左臂,他还有牙齿。宋清鸢的孤峰号也在这个时刻脱离了第二编组,以最大战速加入突击群编队,七柄飞剑已经提前展开阵型,冰蓝色的剑芒在碎星带边缘划出清晰而耀眼的轨迹。
“全体注意。”张黑虎的声音在三百个通讯频道里同时响起,低沉而沉稳,不带任何平时那种狂妄的笑意,“任务目标:碎星带对面,玉夫座中心,六座堡垒,一座祭坛。里面关着两万三千人。把我们的人带回来。”他停了停,然后咧嘴,“突击群——出发!”
三百道磁力锚钩的尾迹划破碎星带的暗物质云。铁砧舰队维持着对防线的持续压制,舰炮与鱼雷的交替射击将矩阵的防线缺口越撕越大。
但李战龙的眉头没有松开。
从开战时起,他的目光就始终没有离开过战术屏边缘那些漂浮不动的暗紫色光点。在矩阵第一防卫舰队的银灰色标志群中,这些紫色光点始终保持着沉默——不移动,不攻击,不受损,也不支援。它们只是悬浮在那里,数量众多,位置分散,像是某种被刻意隐藏在普通防卫舰队阵列中的暗棋。刚才铁砧舰队突破防线的过程中,联军火力覆盖了防线上几乎每一个节点,但只有这些暗紫色光点未受波及。
“老埃德加,”他低声,“你不觉得这些紫色的玩意儿安静得过分吗?”
埃德加也在看同一片光点。他的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敲击,将过去二十分钟的全部传感器记录进行回放分析。“它们从交战开始至今没有任何主动攻击行为,也没有被任何舰炮火力锁定。不是我们没打——是我们的火控系统在扫描到这些单位时自动跳过了。矩阵是不是在它们的识别信号上做了什么手脚,让火控系统不把它们识别为敌方?”
李战龙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立刻切进火力协调频道:“全舰注意——所有火控系统手动覆写,敌方序列中有一整队从未动作的单位,不要被自动识别骗了——”
回答他的是一道从碎星带深处射出的暗紫色光束。那道光束的直径至少有一艘主力舰的舰宽那么粗,颜色是那种让人本能不适的深紫色,边缘不断剥出黑色的空间碎片。它不是激光武器,完全不受光速限制,以类似空间跳跃的方式击中并直接穿透了铁砧舰队正前方的一艘驱逐舰——护盾没有反应,装甲没有破损,但被击中的驱逐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始缓慢地失去色彩。它的舰体会在下一轮脉冲到来前彻底变成灰色,仿佛一幅被抽干所有颜料的画。
那些暗紫色光点终于开始移动了。不是矩阵标准的六边形编队,而是无规律的、如同活物般的游弋轨迹,在飘向联军舰队的同时释放出一种低频振动。这种振动不通过电磁波传播,而是直接在空间结构上留下痕迹,传递着一种让人不安的规律。每一次振动消退后,光点就会移动一段新的距离,振动的间隔——正好是三点七秒。与脉冲星的辐射周期完全同步。
“主脑抓到了我们在卡脉冲星节奏打它的战术意图,”李战龙一拳砸在扶手上,破岩斗气从指缝间迸发,但他随即冷静下来,切到张黑虎的专用频道,声音低沉而快速,“黑虎——防线的情况变了。这些紫色的家伙不在我们的情报预料之内,主脑摆了我们一道。但它们既然从防线深处现身,明防线的后段很可能出现了新的空隙。不管这里发生什么,你继续向前穿插。祭坛里的两万三千人——靠你了。”
碎星带的边缘,张黑虎的突击艇已经穿透了防线缺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那道暗紫色光束击中联军驱逐舰的瞬间,看到了那些紫色光点如同苏醒的蜂群般从防线深处蜂拥而出。他的手攥紧了磁力锚钩,指节在装甲手套里发出闷响。
但突击艇没有减速。它全速卷入碎星带的暗物质云,引擎全开,拖着幽蓝色的尾迹,向玉夫座中心那片正在加速脉动的暗紫色光斑笔直飞去。而他身后,联军的火控系统正在被强制覆写。铁砧舰队的炮口正在重新校准。
但真正让李战龙后背发凉的,是他方才瞥见的那些运动光点的数据流其中央有一团正在极速降低中空密度的信号——阵型中央并不在推进,而是在敞开。那些升格枢机的防线正在主动分开,放突击群进去。这不是拦截。是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