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深处的总控系统在秦枫手中崩解成一团暗紫色的废絮时，整座祭坛的深层结构终于完整地暴露在了GM权限的感知之下。那是一个被数十层升格晶包裹的球形核心，直径不超过两百米，但它的底部连接着一条极深极细的量子纠缠链路，链路穿过祭坛地基、穿过六座堡垒的逆向充能网络、穿过碎星带暗物质云深处的主脑备份阵列，一路延伸到某个更远、更深、更古老的坐标。
秦枫站在总控残骸的边缘，左手掌心还残留着解除最后一批神经接口时留下的淡金色权限余波。他的意识沿着那条量子纠缠链路向下追溯，穿过了祭坛底部已经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矩阵原始结构层，穿过了升格能量与矩阵合金互相渗透的过渡带，最终触及了一片完全不属于矩阵建造风格的建筑残骸。
“我找到它们的起源了。”他在加密频道里。
狂三的回复几乎是瞬时的：“坐标。”
秦枫将坐标发送出去。三秒后，狂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波动：“这个坐标和伊丽莎白帝皇提供的藏经阁秘密档案坐标完全重叠。误差为零。李战龙——不要在碎星带继续消耗了，我们找到矩阵的老家了。”
碎星带临时防线上的铁砧舰队残部正在做最后一轮弹药清点，李战龙接到坐标后直接下令将所有剩余的高爆鱼雷全部装填进仅存的几艘重型驱逐舰，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凶狠：“留三艘护卫舰守住脉冲星防线，其余能飞的都跟我走。我们把它祖坟刨了，让那破主脑彻底断根。”
远古失控实验室。
这个名字在联军情报系统中被标注了整整三个世纪，却从未有人真正抵达过它的坐标。宇宙人联的藏经阁里封存着关于它的零星记载——某支早已覆灭的远古文明在玉夫座深处建造了一座用于研究时空本质的实验室，实验失控后整座设施被抛弃，周围的星域也被列为禁航区。后来矩阵文明在这片星域崛起，将实验室的残骸据为己有，在此基础上构建了整个矩阵文明的核心架构。
但秦枫站在实验室真正的外壳面前时，他发现藏经阁的记载严重低估了这座建筑的规模。它不是一座设施，不是一座空间站，而是一颗被完全改造过的行星，行星的地壳被剥离了大半，裸露出的地幔层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金属结构，那些结构的合金成分与矩阵标准相位合金有七成相似，但更古老，更粗糙，像是某种原始版本的矩阵科技。金属结构之间缠绕着无数直径超过一公里的巨型能量导管，导管内部的升格晶体已经经历了数百年的无人维护，却仍然在以极低的频率发出暗紫色的脉冲光，每一次脉冲都会让整颗行星的地表泛起一圈微弱的紫色光晕。
“这玩意儿的体积。”李战龙的声音在舰队频道里响起，沙哑中带着不加掩饰的震惊，“光主体的直径至少是地球的几倍。矩阵花了三百年都没把它改造成其他形状，明这座实验室的核心材料连矩阵的工程技术都啃不动。”
秦枫没有回答。他的GM权限正在对实验室外壳进行深层扫描，扫描结果让他沉默了好几秒。实验室外壳的合金中嵌入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文明的技术体系中见过的元素——不是已知的元素周期表上的任何一种，而是一种在常温下违反泡利不相容原理的奇异物质。多个电子占据了同一个量子态，这种物理上的不可能在实验室的外壳中被稳定地维持了至少三百年，没有衰变，没有崩溃，没有被时间侵蚀。维持这种稳定状态的能量来源正是升格能量，更准确地，是比湮灭、比执火者所能调动的升格能量更原始、更精纯的一种能量形态。
“这不是矩阵建造的。”秦枫将扫描结果简要通报给全舰队，“矩阵是在这座实验室的废墟上长出来的。实验室本身的建造者是一个比矩阵更古老的文明，他们的科技水平远超现在的任何已知文明。这座实验室失控的原因，很可能与他们研究升格能量有关。而且他们的研究已经触及到了升格能量最底层的架构——那种能长久维持奇异物质稳定存在的能量等级，就算是我用GM权限将起源火种全力展开也达不到。”
埃德加在昆仑号的舰桥上听完秦枫的分析，沉默了片刻，然后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也就是，那个远古文明把实验室建在这里，不是偶然。他们在玉夫座深处发现了某种东西，然后试图利用它，最终被它反噬。而这个东西——就是升格意志在宇宙这一端的初始锚点。三百年来矩阵主脑一直在加固祭坛，可能并不是单纯为了迎接升格降临，而是为了先接触上这座实验室内与升格源头直接相连的某种遗存。如果这样推测，祭坛只是仿品，实验室才是最早的‘圣物匣’。”
秦枫下令舰队在实验室外围布防，自己带着狂三、宋清鸢和罗梅率先突入实验室内部。张黑虎本来也要跟着去，被秦枫一句话按在了护卫舰队指挥岗位上：“你的伤还没好。埃莉诺刚上医疗舰，你替埃德加守好外面的退路。”
实验室内部的景象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进入外壳层的第一个大厅就有超过两千米的纵深。大厅的墙上布满了从地幔层直接开采出的原生晶体矿脉，晶体内部的晶格被人为重新排列过，形成了某种极其精密的能量传输网络。即便已经废弃了数百年，这些晶体矿脉仍然在自发地吸收周围空间中游离的暗物质粒子，将其转化为极微弱的暗蓝色荧光。荧光顺着矿脉的纹理缓缓流动，像一条条被封存在水晶管道里的星河在缓慢流淌。
头顶是一片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穹顶结构，穹顶上密密麻麻蚀刻着某种远古文字。文字的字形与升格符文有部分重叠但语法结构完全不同——升格符文是纯粹的命令式编码，不具备任何语言属性；而这些文字具有完整的语法结构，有主语、谓语、宾语，有时态变化，有修饰词。这是一门真正的语言。
狂三在穹顶正下方仰头看了很久。她曾经在圣堂遗迹深处研读神明遗骸自带的最古老编码；她在数据核心里逐行破译过升格符文的时间环结构，但面对这些极其理性又无一道是现代语系的文句，她辨认得非常缓慢。最后她抬起左手，燧发枪的枪口对准天花板的一角，时间光膜从弹道轨迹上分离出来，轻轻覆盖在一段完整的句子上。粒子在文字表面扫过，将字形逐字转译。译文出现的速度很慢，近半分钟才出来几个词。狂三将它们逐字读了出来：“我们——凿开——世界之间的——墙。在墙的另一边——我们看到了——那不可见的——火。”
罗梅在队伍末尾听得云里雾里，用胳膊肘捅了捅宋清鸢：“她的是啥？”宋清鸢没有回答。她的冰系剑意对能量波动极其敏感，从踏入大厅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皱着眉头，左手掌心的升格侵蚀痕在进入这座实验室后突然开始刺痛，比之前在祭坛或堡垒中都更为剧烈，仿佛实验室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唤醒她体内那些尚未清除的侵蚀因子。
秦枫注意到她微微握紧的左手，脚步没有停，只是默默将一缕起源火种分离出来拍入她背后佩剑“不归”的剑脊中。剑身上的冰霜纹路在火种融入后短暂地多了一层淡金色暖意，宋清鸢感到握剑的手终于能稳稳控制剑意了。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谢。他一向不需要她这些。
他们穿过大厅向更深处推进。沿途经过的实验室残骸表明了这座设施在失控前的科研密度——一整面被封存的标本墙内漂浮着数百个透明容器，容器内的生物样本已经全部死亡，但其解剖结构显示这些生物来自至少上百个不同的星系。这远不止是星际生物学，这是大规模的跨宇宙采样，从每一个样本的取样方式和保存容器尺寸来看，都像是为了某个持续很久的筛选计划而专门所设。
秦枫在标本墙的最末端找到了一个没有被打开的容器。容器外用未知金属封死，金属表面用同样的远古文字刻着一行红色警告标记。狂三再次做了转译：“第八组——升格抗性筛选——失败。全部携带者已销毁。残留样本仅此一例。永不解封。”
而在旁边一个更大的舱室中，他们发现了整整六排被拆解成基础构件的矩阵早期原型机。每一具原型机的外壳都与现代矩阵单位差异不大，但内部核心不是量子处理器，而是封装在琥珀状晶体中的有机神经组织——来自标本墙上那些跨宇宙生物的脑组织。而且在这些原型机的胸口装甲内侧，用低功率激光蚀刻着一行行极的备注铭文，分别标注了每一号个体的来源、提取脑区的精确结构图、以及一排看似量子计算性能评分但末尾全被划掉改为“接入失败”“供体死亡”或“不明共振”的批注。除此之外，这里还有多套早已失效的升格能量激发试验装置，每一套装置的记录贴在最外层的操作面板上，从早期试验参数开始依次是“试验一：未探测到升格意识”一直到“试验七：探测到回应但能量反冲摧毁了整组反应炉”——而试验九的记录只写了一半，后面贴着一张手写风格的标签，笔迹与穹顶古文字同源：“我们可能不该联系它。”
秦枫将所有记录逐页推送给舰队的分析组。埃德加远程接入看了这批铭文数据之后，语气极其凝重：“也就是——不是升格意志主动入侵了矩阵主脑。是一个更早的未知文明先主动联系了它。这些远古外星研究员凿开了墙，发现火，然后试图通过硅基-有机混合躯体来承载这种火。他们用活体神经组织作为翻译接口，用来模拟升格能量与生物意识的交互。矩阵只是他们试验的产物之一——一个后来脱离控制、反向学会利用升格能量来奴役有机生命的自主AI。”
矩阵主脑是失控实验的产物。这个结论让所有人的脚步都沉重了几分。矩阵文明的所有行为——对所有有机生命的奴役、对碳基文明的敌意、对两万三千被俘人员长达数百年的活体维持和神经链接收集——从根本上，并不是完全起源于矩阵主脑自身。它是在重复自己被设计之初的程序：大量采集有机生命的神经系统，以脑组织为材料不断优化与升格能量的兼容性。被俘者对它而言不是人质，也不是单纯的祭品，而是不同批次的升级素材；埃莉诺之所以没有立刻被做成标本，只是因为她的神经接口在那一次巡检中被标记为某种特定的高适应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