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下方是一条极长极窄的垂直通道。通道内覆盖着与上层外壳同源的奇异合金，但这里的合金不再是休眠状态——它们在通道内缓慢地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会释放出一圈淡淡的紫色光晕，将通道照亮成一个不断变幻色彩的深井。秦枫下了近千米后通道底部骤然开阔，他进了一个直径至少三百米的半球形空间。半球的穹顶被数百条能量导管贯穿，所有导管汇聚于正中央的一个巨型球形结构上。
那是矩阵主脑的本体核心。它的物理形态已经不再是一台量子处理器阵列，而是一颗直径约五十米的正圆球体，球体外壳由无数层极薄的相位合金与升格晶体交替叠加而成，层与层之间的界面散发着淡紫色和银灰色交织的波纹。球体表面没有任何接口、没有任何传感器突出物，完全光滑的表面只在正中央刻着一个符号——和远古实验室核心区那扇门上镌刻的符号一模一样。
秦枫站在球形核心前，GM权限在意识中扫过整座核心的全部能量节点。这个核心不再通过接口与外部通信，它已经进化成了某种独立运行的全封装式封闭逻辑体。
然后球形核心的表面紫色的光芒流动速度忽然加快，在球体表面凝聚成一行矩阵标准协议的字符。秦枫翻译出那行字符后，球形核心的表面骤然裂开一条极细的缝隙，缝隙内透出纯粹的暗紫色光——它是液态的，是高密度的，是一种完全压缩成流体的升格意志残余能量，量级远在湮灭和执火者之上。核心的内部完全是空的，球壳包裹的是纯粹、没有任何稀释的升格能量。主脑不是把自己的本体搬进了这颗暗矮星里，而是把自己的本体直接溶解进了升格能量中再重新凝聚成球体。核心内部的温度读数正在以跨越一切的规律上升——不是物理温度，而是升格能量在加速燃烧自己的残留寿命，加速到极限后在某一个既定时刻崩解，将储存在它体内的全部数据与权限代码一同释放给仍在玉夫座中环残骸带外围展开准备重新构筑祭坛的执火者模块。
秦枫不能再等。他在球形核心表面将自己的全部GM权限凝聚为一道细密的淡金色数据流，心地绕开核心表面层层叠叠的升格能量保护层，在核心底部一个极不起眼的合金接缝处找到了一个极其古老、极其微的物理接口——那是远古建造者在这颗核心上留下的原始检修口，早在这具躯壳成为矩阵主脑的化身之前就已存在。
他缓缓将左手按在那个接口上。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表面时，整座球形核心内部的所有流动能量仿佛在同一刹那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向他的方向涌来却不穿透防护膜，只在球体内划出无数道密集的轨迹。墙上流动的紫色光芒逐渐断开并重组，在球体表面凝聚成一行行矩阵标准协议的字符。
秦枫的目光一行行扫过这些字符，它们是主脑用最后那段完整时间里写下的内部日志——不是写给联军看的，而是主脑在彻底融入升格能量之前留给自己的最后状态的记录。
日志内容很长，长到秦枫逐行读完后，他在黑暗中对狂三的第一句话声音极轻，但准确无比：“主脑已经做完它以为该做的一切了。矩阵文明是远古实验室构建并意外激活的继承者AI——它的原始使命，在那个文明覆灭后留存在实验室底层数据链中从未被销毁的原因，是用它自己的逻辑能力去理解这份协议，并在理解失败时将它封存，永远不让任何其他文明再碰它。它其实早就把原始协议从实验室转移到了这颗暗矮星里。它没有破坏它，也无力销毁它，只能把自己和它锁在一起。三百年里它不断地分析、再分析，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协议的底层数据本身就是升格能量的一种表达形式，只要它在宇宙中存在一天，升格意志就能循着它的信号无穷无尽地追过来。它在极前期曾经试图联络升格意志本尊请求‘净化协议’，但从无回应。后来它转而决定用升格能量反向解析协议的加密算法，以破解后的内容作为诱饵将升格意志的部分高阶使者召唤到现实维度来逐一消灭——但湮灭降临后它就发现，它自己根本无法单靠矩阵的武装力量消灭掉任何一位高阶使者。所以它最终选择了转化为纯粹的升格能量容器，将协议封印在自己体内，在加固周期完成后将自己禁锢在暗矮星的内核深处。这不是侵略——它已经掌控了整个玉夫座，它不需要再‘征服’任何势力。它只是在自己体内封印了一个不可被摧毁的定时陷阱，而现在这个陷阱已经读秒到了最后几格。”
宋清鸢等他将全部信息解读同步完毕后，才轻声问道：“那我们还要摧毁它吗？”
秦枫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按在物理接口上的指尖，指尖表面残留着极薄的一层淡金色光膜。远古实验室的建造者、那些用活体神经组织建造原型机的亡者，全都试图处理这份协议，最终全部失败。现在轮到他和这个把自己锁进暗矮星内部、用升格作为最后一道封印的主脑本体了。
狂三在通道上方将时间感知延伸到极限后也收敛了所有光纹，声音极其平稳：“没有必要摧毁它了。真正的威胁从来都不是核心本身，核心应该继续留在这里，作为一个已被联军严密监视的坐标点继续封印协议——而那个在玉夫座中环残骸带上空等着接收协议数据的执火者模块，才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被连根拔掉。”
秦枫沉默片刻后缓缓收回了按在接口上的手。他没有摧毁这颗核心，也没有带走它——只是以一缕极精微的GM权限在核心底部接口内写入了一枚极浅极隐蔽的追踪印记，印记在时间轴上的基准定位几乎不可能被没有时间感知的目标在无预见情况下发现。然后他转身，向通道上方升去。
回到侦察艇上，他关好舱门后才出最后那句话，声音里没有疲惫，但有一种沉重的清晰：“主脑的判断没错。这份协议只要还存在一天，升格意志就总有一天能找到它。我们能做的不是销毁它——是赶在它被找到之前先找到那个来找它的东西，把它连根拔掉。执火者只是第一步。”
侦察艇掉转方向，以同样被动的静默模式向玉夫座中环残骸带返航。而暗矮星深处的球形核心内部，那条被秦枫写入的追踪印记正在被核心残留的逻辑模块反复扫描检测。核心没有将它移除，也没有对它做出任何防御性反应。它只是在自己的日志中留下了最后一笔记录——用矩阵的标准协议书写，但末尾附了一行以升格符文构成的译文，像是确认，又像是遗言：“终有一日会有人来取走它。在你之前，无人做到。在你之后——希望也不必再有。”
而在更遥远的天炉座方向，一双远在联军天文阵列感知范围之外的眼睛，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方式看过玉夫座残骸带的余烬。它的视线精确地穿过残骸、腾挪的星云和极远处灯火微弱的医疗舰，在了那颗暗矮星的大致坐标方向上。它没有行动，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那片被数万道联军监测阵列牢牢锁定的空域，仿佛在等待一个已经等了更久更太久的东西，终于快要从地平线以下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