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舰的引擎尾迹在玉夫座稀薄的星云中拖出一道缓慢扩散的蓝色光带。两万三千名被救出的囚犯挤在舰内每一寸可用的空间里，从走廊到货舱到食堂，连舰桥后方的休息室都塞满了裹着急救毯的人。他们的身体极度虚弱，但大多数人的意识在脱离神经接口后正以超出预期速度恢复清醒——脖颈后侧的创口已经凝血结痂，营养液的后遗症让他们的瞳孔对光线极为敏感，但没有人抱怨刺眼的灯光。
埃莉诺靠在医疗舱的窗边，透过舷窗看着外面那片正在远去的玉夫座残骸带。她裹着一条灰色的毛毯，左手端着一杯温水，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上那个已经被清除了接口的疤痕。“他还在舰桥等着。”一名突击队员在不远处朝她喊了一声，“你爸等你恢复一点体力再上去，不要急着走动。”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仍然没有离开舷窗。
秦枫在昆仑号的型战术室里召开了战前最后一次会议。参会的人不多——李战龙、埃德加、狂三、布尔玛，以及舰桥上远程接入的宋清鸢。张黑虎在护卫舰队指挥岗位上无法离开，但他的战术目镜以第一视角模式接入了会议。
“矩阵主脑的本体不在祭坛，不在暗区的那个量子备份阵列。”秦枫开门见山，手指在全息战术屏上拉出一条极细的链路轨迹，从远古实验室的核心区一直延伸到玉夫座最深处的某个坐标点，“我触碰升格协议碎片的时候，GM权限自动解析了它底层携带的全部坐标标记。其中有一个被反复擦写但仍可还原的定位信号——主脑真正本体的藏身地。”
他的手指在坐标点上停住了。全息屏放大后，那个坐标点的位置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片刻。它不在玉夫座已知的任何一个星系内，不在暗物质云覆盖的任何一片区域里。它位于玉夫座与天炉座交界处的一颗暗矮星核心深处——一颗已经停止核聚变、仅靠自身引力维持残存温度的古老天体。暗矮星的表面温度接近绝对零度，没有任何恒星辐射，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是一种理论上最不可能隐藏任何大型设施的物理环境，因为在这种温度下任何机械设备的能量运转都会产生可被探测的红外信号。
“但主脑的运算核心不需要能量散热。”布尔玛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护目镜滑到鼻尖，目光透过镜片上方的空隙死死盯着那个坐标，“如果它把本体转移到了一个完全不产生热量的物理载体里——比如完全由量子纠缠态构成的纯逻辑核心阵列——那它就可以藏在这颗暗矮星内部而不被任何热成像传感器发现。”
狂三的手指已经在全息屏上快速划动，调出了这颗暗矮星的所有公开天文数据。数据少得可怜——宇宙人联的天文数据库里对这颗暗矮星的记录只有一行坐标、一个估算质量以及一个备注：“异常引力轻微扰动，疑似存在不可见伴星，未纳入重点观测。”而她正在查阅的数据页，最后的更新日期是来自十几年前的一次例行扫描。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探测器造访过那片空域。
“主脑在那里。”秦枫，然后果断地指定了行动名单——李战龙留下继续指挥舰队，保持通讯静默状态；埃德加也留在舰上统筹铁砧舰队残部，同时确保医疗舰在被保护状态下撤向更安全的通道；而他自己带队，潜入组名单只有三个人：时崎狂三、宋清鸢，还有他自己。罗梅主动请缨被拒，秦枫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的炎龙斗气在暗矮星表面会把自己点燃。那里接近绝对零度，你的体温就是最显眼的信号源。”
散会后秦枫独自在战术室门口站了片刻。他没有什么犹豫，只是用很轻的声音对全息屏上残留的暗矮星坐标了一句：“如果再等一久一点，你的备份阵列就该在玉夫座正式根植升格通道了。所以抱歉——等不到你的执火者正式上场了。”
两时后，一艘涂着抗辐射涂层的侦察艇自护卫舰队编队外围无声脱离，以被动航行的方式向玉夫座与天炉座交界处的坐标滑去。引擎在脱离编队后立即关闭，不再发出任何主动信号——只有星核反应堆以最低功率维持内部生命支持系统，舰体外部温度被强制冷却到接近宇宙背景辐射的水平。舰内的三人各自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狂三分身已被全部收回本体，她的时间粒子在暗处缓缓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时间膜，即使探测器的异常时间相位扫描也不会暴露她的行踪。宋清鸢七柄飞剑平置于膝上，指尖轻触剑脊，以极低消耗的剑意维持飞剑与自身的共鸣。而秦枫则靠着座椅靠背，双眼微闭，他正在自己的权限框架内一遍遍推演着潜入暗矮星的各种分支可能。
侦察艇在完全静默的状态下飞行了四个时。当暗矮星终于出现在观察窗外的视野中时，所有人都沉默了。它比预料中要大得多——直径至少是标准暗矮星的两倍，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其均匀的灰黑色物质，没有任何地形起伏，没有任何环形山或裂缝。它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颗被人工抛光过的台球，完全不具备自然形成天体应有的表面粗糙度。
“不是自然形成的暗矮星。”狂三的声音低如耳语，“这是被改造过的。它的外层被某种高密度材料整体覆盖了一层。厚度大约五十公里，成分与第三章节的外壳根本是同一种。只是在暗矮星的极低温下，这种材料停止了所有主动功能，进入休眠模式。”
秦枫让侦察艇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接近暗矮星表面。在距离地表数十公里的高度上，他终于从已经进入休眠模式的材料覆盖层中辨认出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漏点——一处直径不到一米的裂缝。裂缝内部透出的不是光，不是辐射，而是一种单纯的能量结构不稳定所产生的低频噪声，这种噪声在暗矮星表面的极低能量背景下几乎没有被其他敌对单位注意到的概率。
他松开安全带，站起身。“你们留在这里。我先下去看看裂缝通向哪里。”狂三摇头的因果链到底会怎么衔接。秦枫没有争论，只了句：“在外面看着，如果我一段时间没有回来再决定是否启动后续行动。你们不要贸然突破裂缝往下追。”
他跃出舱门。GM权限在体表形成一层淡金色的防护膜，将暗矮星表面的极寒完全隔绝在外。他穿过裂缝时身体仿佛穿过了一层极其黏稠的液态屏障——不完全是物理阻力，更像是时空本身在他通过的瞬间改变了自己的密度和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