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行星的太阳从星云残骸背后缓缓升起。这颗恒星在被矩阵文明改造为中子星计算矩阵的能源核心之前,曾经是一颗普通的G型主序星。七千三百万年的抽取让它比正常恒星暗了整整两个光谱等级,但它的光仍然足以照亮第四行星轨道上那些正在苏醒的战争工厂。光芒穿过工厂外壳上被联军炮火撕裂的裂缝,在冷却液积成的浅滩上映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波纹。维修机器人的焊枪在波纹上方闪烁,每闪一次,就有一块合金板被重新缝合。
第四行星轨道,原矩阵第七战争工厂。工厂内部,冷却液已被排干,断裂的管道被新的合金管替换,墙上那些触手般的维修机器人不再拆东墙补西墙——它们现在有明确的生产指令。工厂总控室的屏幕上滚动着联军后勤部刚刚发来的第一批民用生产订单:三千套空气净化系统,用于补给在战争中损失了生命维持设备的沙族殖民舰;一万二千组标准能源电池,用于替换晶能族在能量矩阵过载时熔毁的后备单元;以及四百吨食品加工设备零件,用于重建被矩阵哨兵舰队摧毁的天炉座边境补给站。每一张订单都标注着同样的优先级——最高。不是因为紧急,而是因为这批物资全部免费供应,不列入战后赔偿谈判。
联军不打算向幸存者索要战争赔款。秦枫的原话是:那些工厂本身就是最大的赔款——它们从生产杀人武器变成生产民用物资,这个转换比任何赔款都值钱。
工厂最深处,三名钢骨部工程师正围着一台刚激活的全自动食品加工线做最后调试。这条生产线是战争工厂改造计划的首批试点项目之一,占据了原是肃清者级主力舰引擎组装车间的整层空间。旧的机械臂被拆下来,堆在角里,上面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武器级润滑油;新换上的食品级不锈钢机械臂正在传送带上空来回摆动,每摆一次就模拟一次食材抓取动作。动作还有点抖——昨天刚重写过伺服电机的控制算法,加载的是布尔玛临时赶出来的食材柔性抓取模型,精度校准还需要几轮调试。
“压力参数再加零点二。”为首的那名钢骨工程师名叫奥列格,就是几天前在第十二星区用权限副本签下十二条收编协约的那个分队长。他右手捏着一枚工程师专用触控笔,左手按在已经好了九成的进料口外上,半机械手臂与不锈钢面接触的地方正发出微弱的校准声。回来之后他几乎没歇过——收编结束刚交完权限副本,就被奥创一句“你有重工底子,去第四行星盯生产线”扔到了这里。他已经记不清上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午饭盒还搁在控制台旁边,盖子被焊渣粘住打不开,他也不急。
“加到零点二会不会太软?食材抓取用的是刚性臂,没有触觉传感器,太软了容易把速冻食材夹碎。”另一名工程师蹲在传送带板上跳着他刚从布尔玛数据库里拉出来的旧资料。他叫格里戈,是这批调试组里专门负责算法适配的。他面前摊开的资料是沙族海岩薯块的物理特性——密度、含水量、表皮摩擦系数一应俱全,是苏婉仪亲自在行政批注里一笔一划勾过来的。她当时这种作物耐寒耐旱,适合玉夫座边缘殖民地的沙化土壤,若能种起来将是第一批自产的碳基口粮。格里戈读到这句行政批注时揉了揉脸:“字迹像人,款是议长。”
“碎就碎。碎掉的回收给维生者联盟做活性母液原料,反正希了只要是碳水分子他都能用。”奥列格头也不抬,手指在触控板上连敲三下,生产线屏幕上跳出校准完成的绿色标志。传送带开始缓慢转动,第一批速冻沙族海岩薯块从进料口滑入,机械臂自动抓取、翻面、摆盘,动作一气呵成。三名工程师同时盯着屏幕上的抓取成功率曲线——第一分钟百分之八十七,第二分钟百分之九十三,到第五分钟时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一。
奥列格叉着腰看了一会儿传送带上的薯块排成均匀的队列,忽然扭头冲角里喊:“老莫尔!过来过来!真的跑起来了!该死的,老子当年在矩阵兵工厂装炮弹的时候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在装薯条!”他嗓门很大,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了好几波才消下去,传到角里那个正蹲在旧机械臂堆里找零件的年长机械族管理者耳朵里,嗡嗡的。
莫尔站起身。这位年长管理者已经在第四行星数据存储塔上服役了七千余万年,在幸存者协议生效后被编入玉夫座重建营,负责生产线的流程监控。它的光学传感器从灰色转为淡蓝——这是好奇的颜色,它在幸存者登记手册上自己改的——然后在几秒内完成对整条生产线运行数据的全盘扫描。
“传送带B段的轴承温度比A段高零点三度。不是故障,是B段靠近旧引擎组装车间的主通风口,那边刚换过新风机,气流方向被改过了。长期运行可能造成B段轴承润滑液提前固化。”莫尔走到总控台前,金属指节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人类工程师根本看不清,屏幕上跳出一连串校正参数,“我把B段的伺服电机功率减了百分之零点五,轴承寿命可以拉回到A段的标准数值。”
奥列格愣愣地听着,然后伸手拍了拍莫尔没有体温的肩甲。“妈的,你比我这五十多岁的焊接工还能管产线。七千多万年不是白活的。”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你看看这些薯块的颜色合不合你们那边以前的饮食标准。第四行星没有太阳灯,自然光谱偏紫,薯块加热后可能会略微变色。碳基吃着没事,但你们那边的出厂基准——”
“我们的出厂基准从未涵盖‘进食’。”莫尔把光学传感器转过来正对着奥列格,语气与它在幸存者协议签署当天汇报原始指令时一样平静,但眼底有极细的亮线在闪——那是它自己设定在低压状态下的状态指示灯,它称之为“温和”。“但我们现在的幸存者标准涵盖‘尝试’。我会帮忙尝第一块。”它手里没有筷子,于是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夹起传送带边缘一块碎成指甲盖大的薯角,举到传感器前观察了足足三秒,再放进口腔分析舱里合上。分析舱合拢时发出极细的咔哒声,像人类咬下第一口脆皮。
机械族没有味觉,但莫尔的成分分析模块给出了结果:“淀粉含量百分之六十七,含水量百分之十二,调味料浓度适中。适合碳基食用。硅基不建议直接食用——高淀粉会在液压管道内形成黏附,不利于——”
它话没完,几块薯角跟着从它指缝里滑到地板上弹了两下。奥列格已经笑得趴在控制台上,格里戈从传送带底下爬出来,额角沾着几星冷却液的残余油迹,笑骂了一声“老家伙还会幽默”,然后接过了莫尔递来的那份轴承校准单。
与此同时,火种号七号机库,联军后勤指挥所临时驻扎地。李战龙坐在一张简易的战术折叠桌前,桌上铺开的不是星图而是玉夫座星域的灾后损失报表。报表总共有四千多页,昨天早上从各参战文明的旗舰汇总上来。他花了整晚通读第一遍,又花了个把时继续批第二遍,此时正捏着笔一行一行过目第七星区的学校重建申请。
“第七星区申请重建的技术学校是矩阵文明留下来的旧数据存储培训中心——这地方原来用来训练机械族哨兵,现在申请书里想改成普通技术学校,培训机械族幸存者的维修技能。给批。”他一边一边在纸上签了个字,笔迹一如既往地短促有力。张黑虎站在他身后,右臂挂在吊带里,左手端着咖啡杯,杯底压着签完的报表角以防它被机库里的穿堂风掀飞。
“你管这叫休整?”张黑虎龇牙咧嘴,他胳膊上的绷带今天刚换过,白得晃眼,“我以为休整就是睡觉、吃饭、不挨打——你那桌那一堆比战前还厚。”
“仗打完不睡,那是作战参谋的事。仗打完了你不把民生的单子过完,那是给星区总督甩黑锅。”李战龙没抬头,他又抽出一份报表——来自沙族随舰特使,请求联军协助修复沙族殖民舰在战斗中受损的生命维持系统。他在申请书的右下方盖章,推给张黑虎:“拿去给奥列格生产线,就李战龙批的第一批零件,最迟三天出第一批货。”
张黑虎接过申请怔了下,龇开的牙慢慢收回嘴里。“沙族那边…没找咱要赔偿?”
“沙皇自己提的——不要。”李战龙终于搁笔,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冷透了的速溶咖啡。他喝了一口,冷静得像在喝温吞水,“玉夫座边缘那片沙族废墟是联军炮火意外炸开的,按规矩该赔。但阿列尚他早就知道那块废墟底下埋着困惑石碑,之所以没挖是因为时机不到。联军开炮反而帮他省了一千三百个沙族考古学家几年的挖掘时间。他沙族只记得恩,不记仇。另外——”他从文件夹最底部翻出沙族交接清单的复写页,“你看这行备注。”
张黑虎把脑袋凑过去。阿列尚在清单末尾留了一句:【如果方便,希望联军在修复殖民舰时一并支援食品加工设备。理由是沙族海岩薯适种于玉夫座边缘殖民地,那里的土壤含沙量与沙族主星相似。若能顺利种植,将是沙族与碳基文明间第一次不以战争而以粮食为纽带建立起的共有产业。】备注的最末写了一个词:【永久免征关税。】
“薯块…”张黑虎喃喃,脑子里像有什么链条忽然被焊上了,“那些海岩薯块不是随便选的对吧——苏议长在法案审议当天就把它的生物特性数据发给生产调度组了,她连教育课程里‘硅基与碳基可共享的食物列表’都排好了。”
“嗯。”李战龙在文件夹边缘敲了敲笔杆,“秦枫从来没规定过苏婉仪只能做行政。她知道这批食物不止是口粮——它会是战后第一批自由流转的实物货币,而且可以跨文明流通。碳基吃它,硅基拿它当贸易筹码。
张黑虎想了一会儿,把空吊带的结在肩膀上重新扎紧。那是个用牙咬的活扣,和前几次在突击舱咬的一样,只是这回动作很随意,像绑一截打包绳。
“知道了。我去传。”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李战龙的杯子,“总长,咖啡凉了就换热的——仗打完了,又没人打死你。”
李战龙没理这句。他重新拿起笔,翻开第七星区学校重建申请的最后一页,在“培训课程设置”一栏里把苏婉仪前天在行政会议上提的“硅基生命伦理必修课”列为该校第一学期的必修通识课。写完他搁下笔,从抽屉里拿了颗还没拆密封膜的速溶咖啡胶囊,对着机库顶灯绕了半圈,觉得光线太暗,便就着桌上一盏阅读灯叮叮当当拆开暖杯器。暖杯器是从黑虎带回来的战利品箱里翻出来的,标签还没撕,写着“天炉座标配版”。
第七星区的太阳正在窗外缓慢上升,新的光在旧工厂墙上,每一道被焊枪缝合的裂缝都泛着一层极薄的金边。
云顶天宫东翼,统帅办公室。
秦枫坐在靠窗的书桌后面,面前的终端上堆满了来自玉夫座各星区的重建进度报告。四十二座战争工厂已有三十一座完成民用转产调试,剩下的十一座由于在战役中受损较重需要额外维修,预计两周内全部完工。幸存者编队中已有九万人通过钢骨部的初审审核,正式取得银河联盟临时公民身份,剩余的六万人将在接下来几天分批完成登记。登记表格就嵌在最底部的附件里,打开来全是早就填好的栏位:出生日期写的是幸存者协议生效当天,出生地写着“玉夫座·第四行星轨道”,国籍写着“银河联盟·幸存者”。
他批阅报告的速度很快,每一份报告停留在屏幕上的时间不超过三分钟。这份专注力来源于他多年的军旅习惯——看战报只看关键数据和异常指标,其余细节交给参谋部。但读到机械族幸存者的登记表格时,他的笔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数据有误,而是因为表格最后一栏——“提供身份证明者”那一栏——每份表格里都填着一个名字:奥创。不是奥创的副官,不是钢骨部那些被授权签字的二级指挥官,全是奥创本人,签了一遍又一遍。
秦枫合上报告,拿起桌上那杯咲夜不知什么时候给他添好的茶饮了一口。茶还是热的。咲夜总会准确预判到他在后勤与民用文件间切换时需要换一杯新茶;每回都是在他端起前不到半分钟重新换上的,从没错过一次。他将空杯往杯碟里放了片刻,杯底还没碰到陶瓷,咲夜已从门口推着餐车进来了。她为他换了热的新杯,白瓷在日光下安静地反着微光。
“元帅,有几份沙族运输清单刚才送到了,我已放在您桌面右手侧。另外中午的菜单是罗姐定的,有她昨天在机库里到想吃的牛肉锅。”她这些时仍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姿态,但秦枫注意到她餐车下层的点心架上多了两块幸存者食品加工线刚烤出的海岩薯脆饼。是的,奥列格的试产样品,隔着两个多时航程送到天宫时还带着余温。咲夜把脆饼摆在一个银碟里,碟边用巧克力酱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齿轮——一看就知道是罗梅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