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看着那枚齿轮,拿过桌角那个炎龙雕像摆在碟子旁边。罗梅把龙嘴里的高温穿甲弹熔下来重新焊成了一颗钢珠,使雕像变成了一条咬着珠子的普通龙;她打算等晚上来收甜点碟时看看他发现了没有。
“牛肉锅,晚上把人都叫上。”他笑了笑,重新拿起笔。在批复幸存者整编进度的文件上签下完整的驻防方案——幸存者可自愿申请编入联军后勤部队兵籍,不强制,作为过渡期就业安置的一部分。他翻到驻防方案附带的细则附录末尾,在“老兵遗留安置条款”那一栏里批了一行字加了个签:年长管理者莫尔主动提出担任民用产线调试顾问,建议将其免试录为银河联盟后勤保障署编外专家,薪酬标准参照碳基顾问同级。
窗外的云层在黄昏中缓缓翻涌,夕阳将办公室的整面墙染成温柔的橙金色。
随后他批完了最后一份关于沙族海岩薯种植试验田的用地申请,在上面划了个圈,批注:“种好了给沙皇寄一麻袋。”
天宫主餐厅。火锅的热气将玻璃罩子蒸得白茫茫一片,桌上堆满了咲夜从厨房搬来的各种食材,其中一半是玉夫座战争工厂新下线的第一批民用食品——海岩薯粉做的宽粉、速冻薯角、薯泥丸子、还有一整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薯片。每道菜旁边的标签上都印着相同的字样:“产地:第四行星第七号食品加工线·沙族海岩薯·免税。”
罗梅站在桌边数了半天菜,然后转身朝传送带的方向大吼一声:“奥列格——!你们的薯片流水线到底能不能加个椒盐口味?!”她的声音太响,咲夜从备菜间探出头,手里还端着切好的生牛肉片,朝罗梅比了个“嘘”的手势,但嘴角分明是翘着的。
秦枫坐在主位上,宋清鸢坐他左侧,苏婉仪坐他右侧,罗梅在他对面,西尔维娅坐在宋清鸢旁边正用阎魔刀给一瓶红酒开瓶——她在空气中用原力捏住软木塞,轻轻一提,酒塞完整地滑出瓶口到桌上,没发出任何声音;狂三则仍坐在桌尾阴影里,今天罕见地主动夹了一片海岩薯片扔进嘴里,嚼了嚼然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嗯…用来下酒还不错。”咲夜站在秦枫身后,随时准备为他添茶,虽然桌上的锅底才刚刚开始冒泡。
塔莉娅和塞恩通过全息投影出席,晶能族的能量投影在椅子上方浮成球形,旁边摆着一杯完全不喝的气泡酒——是第四行星机械族地窖送来的那批,被奥创特意留了几箱。“干杯!”罗梅率先站起来举杯,筷子还没放开,夹着的那片涮了不到三秒的肉在半空中滴下油珠。
十只杯子碰在一起,有水晶杯、军用马克杯、还有罗梅的保温杯——她嫌气泡酒不过瘾,早先偷偷让张黑虎换的啤酒。全息投影里的塔莉娅用沙族战矛敲舰桥地板代替举杯,塞恩的能量球在投影中挤出了一个近似碰杯的光弧。
秦枫喝完杯里的酒,偏头看向宋清鸢。她从开席到现在没有多话,但她杯子空的时候总会在他手边多停几秒,方便他拿起酒瓶替她添半杯。今晚她只喝了几口,几口之间剑匣里的飞剑一直安静地平放着,剑气收敛得像池子里没搅过的水面。
“你今天剑匣没开。”他。
“今晚不用隔墙听。”宋清鸢淡声应着,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他碗里。肉烫得刚熟,边缘冒着细密的白气。她在收筷子时碰到了他搁在桌边的拇指,停留片刻,然后收回去给自己夹了块薯片。是她今天第三次主动吃薯片。
苏婉仪坐在他右边,看到这一幕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夹了一块薯片放在宋清鸢碗里。两人对视了一瞬,宋清鸢微微点头,苏婉仪弯起嘴角。
然后苏婉仪搁下筷子,把随身带着的会议终端从包里拿出来,被咲夜眼明手快没收进备菜间的抽屉里。“今晚不看文件。”咲夜,语气与在舰桥上给军官端茶时一样平静,但抽屉合上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惊动锅里滚开的汤。苏婉仪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别无选择。秦枫伸手将两片海岩薯片叠在她的酱油碟边缘,低声道:“议长,休一晚上假。”
西尔维娅把阎魔刀靠回椅子扶手外侧,随后端起酒杯靠在椅背上,隔着酒杯边缘看狂三翻到书页的第三十三页停住。她注意到今晚狂三手里那本书拿反了。“狂三,你的书——”狂三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刻刻帝今晚不用看书。它的指针吃火锅。”刻刻帝的投影在阴影里轻转半圈,指针在七点方向没动。
塔莉娅全息投影里的马蹄踏了踏舰桥甲板,举起沙族战矛指了指桌上那盘薯泥丸子:“这个能打包给我半盘吗?我舰上的炊事长想分析一下调味配方。”
李战龙没话。他一直坐在长桌靠近厨房的位置,筷子旁边搁着自己的会议终端,屏幕还亮着,是今天还没批完的学校重建申请第二稿。他夹了两筷子涮肉吃了,然后把终端拿起来递给咲夜。“放你抽屉里。”三个字照旧沙哑平淡。张黑虎从旁边探头,嘴里塞着薯条总长你这回是真想通了。李战龙端起冷咖啡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同样凉掉的热水器底托上。“不想被你们念叨。”
奥创来得最晚,进门就幸存者编队好了一批新的舷灯,今晚全舰同步亮一次,是那种极暗的暖金色——机械族传感器不擅长分辨暖色,但莫尔在调试时反复试了数百次,这个颜色最接近太阳升起时的第四行星表面色温。他把终端屏幕转向窗户,朝第四行星方向远远指了一下。“看到了吗?”秦枫起身走到窗边,火锅的热气在身后模糊掉一群人的笑骂声。透过天宫的幕墙,他看见轨道上十几万光点在同步闪烁,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只是统一的暖金色。
他端起酒杯朝窗外的方向敬了一下,轻声了一句火锅桌边没人听到的话。
桌尾的狂三却听到了。她的影子在灯光下拉长半寸,然后重新收回去。
深夜。秦枫独坐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捏着那颗罗梅重新焊过的炎龙雕像。桌上的茶杯已经凉了,咲夜今晚没来换——她被他提前去睡了,这是火锅散席后她对他的一句“元帅,今晚我真的去睡了再”,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但句尾的节奏漏了半拍。他今晚没什么需要赶的公文,但他没打算睡。
门开了。不是一把剑,是宋清鸢。
她仍穿着那身剑服,发丝披散下来,显然已经沐过浴。飞剑没有随她进来,七柄齐齐留在门外,剑匣搁在通往机库方向的长椅上,隔墙发出极微弱的共鸣——那是她在附近待命时的习惯,但此刻共鸣的方位比平时离他更近,不是警戒,是陪伴。
“你呢。”秦枫把雕像搁到桌上。
“火锅吃多了消食。顺便过来看看你。”她走到窗边,看了他片刻,然后伸出一只手,用极寒剑气在他茶杯边缘凝了一朵极的冰花在茶面上。冰花碰到冷茶时没化,只是安静地浮着,像一枚冰琢的星。
他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让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两人没有很多话,只是并肩坐着。窗外星光渐淡,第一缕晨光从云海边缘溢出。
办公室门外走廊上,苏婉仪的脚步声停在转角处,大概是刚从被没收过终端还不到六时的备菜间里帮咲夜清点了明早食材。她看到宋清鸢的剑匣,低头笑了笑,转身朝另一侧走去,顺手把罗梅遗忘在餐厅里的一只运动鞋捡起来,搁在去机库方向的楼梯扶手旁。
更远的露台边,西尔维娅靠在栏杆上抬头看第四行星轨道上仍未熄灭的那些暖金色舷灯。阎魔刀平放在她膝上,刀鞘在夜露里凝了一层极薄的水膜。她听到身后有极轻的裙摆声——狂三从阴影中走出来,刻刻帝没有跟在她背后,只有一本合着的精装书夹在肘边。
“你没睡。”
“你也没睡。”狂三靠在她旁边,金色瞳孔在暗处收起细针般的焦点,“刻刻帝今晚可以不用睡觉。”
她们没再交谈。只是看着那些舷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慢慢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