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走到舷窗前，往外看去。里拉星云的暗面，原本应该是一片寂静的虚空。这里曾是吞噬魔流放地，是秦枫亲手把魇后和她麾下残存的吞噬魔战士流放到这里，给她一个选择——要么在虫群面前守下去，要么死在虫群嘴里。她选了前者。数个月来一直如此，她带着吞星舰队与数倍甚至百倍于己的虫群反复周旋，每赢下一轮阻击就在残骸里剥下能用的零件替部下缝回去，用吞噬魔族的空腔共鸣替人联守住这条没有编入正式防线的“野防线”。人联那帮人嘴上喊她“流放犯”，背地里却把她那些越来越薄、越来越凶险的死守称为“黑色堤防”。
但现在堤防已经快被啃穿了。
以秦枫所在的永恒沙舟号舷窗为圆心，一道横跨整片暗面的虫群潮正从气态巨行星极轨倾斜涌入。虫群不是一片密集的舰船阵列，而是真正的“潮”——漆黑虚空中涌动着数不清的有机甲壳，大大的虫族单位像血液细胞一样在轨道内外翻卷，一层裹一层、一波压一波。你能看到外层的型突袭者正被内层更巨大的巢虫挤碎，碎肢混着甲壳碎片重新被外围的巡虫叼走，转而又被更后方缓慢移来的、堪比型卫星的母舰级孢子吞噬回炉。每一层都是活的，每一层都在吞食前一层，每一层都在以更密集的姿态朝气态巨行星碾过来。
那颗气态巨行星的极光带上空，魇后正单枪匹马站在吞星舰队旗舰“黑色星辰号”的舰首甲板上。吞星舰队的残部围在她四周，数量已不足原本的三分之一，舰体上全是虫酸灼痕和来不及修补的碎甲，有些还在往外漏气。她把吞噬魔族独有的空腔共鸣扩大到了物理极限——一道深紫色的能量屏障从黑色星辰号的舰首向两侧延伸，呈弧形撑开近万分里，将整颗气态巨行星的背后防线勉强裹住。
但屏障后面还有一批没来得及撤退的人联残舰。第七、第九防卫舰队被彻底打散后，剩余的舰船零零散散分布在气态巨行星的卫星轨道之间，大部分引擎损毁，通讯频道里全是沙哑的求救信号。魇后站在舰首，用身体硬扛着虫群的正面冲击，一只脚踩在栏杆边缘，双手打出一次又一次的空腔共鸣，每一次释放她的身体便剧烈地晃一下，背后不断有碎裂的肌腱与血雾从肩胛扩散到周围的真空中。
她的紫色长发早已被虫血和她自己的血液糊成浆淋淋的团块，侧脸有一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虫爪撕裂伤口，右前臂也歪了——不是断了，是内部的骨骼正被一根从虫卵中孵化时留入体内的寄生毒刺缓慢腐蚀变形，每动一次都能听见细碎的外骨骼裂响。她没有时间取出毒刺，只能用手刀将它齐肘斩断半截，另半截还嵌在肌肉深处。眼下她手里只剩一艘船的甲板、一面屏障、以及自己这副还没被啃光的身体。
她冲着虫群嘶声吼道：“——来啊！你们不就是想把老娘吞进那该死的母皇肚子里吗？来！今天要是让你们再从黑星号碾过去，我就不是吞星舰队的魇后——”
她还没吼完，虫群中猛地旋出一只体型比巢虫大三倍的裂空蠕虫，从侧翼以折线突进咬碎屏障一角，把她撞得连退了十几步。她用半截右臂扶正了自己，空腔共鸣随之从喉间低闷地补出一道新弦，把被撕裂的屏障重新撑了回去。
就在她即将再迈出冲锋步伐的瞬间，一道极其狭长的银白色能量束从她头顶划过，正中虫群前线最密集的位置，爆开的能量冲击直接将那片区域的虫族单位轰成了分子粉尘。冲击余波扩散到黑色星辰号时，魇后的破损裙甲被吹得翻卷，她抬手压住后回头瞥了一眼。沙皇的近卫舰正从她背后减速进入轨道，舰身的沙晶装甲在虫酸侵蚀中泛出粗粝的金芒。
紧接着，更多的光束从不同的方向刺入了虫潮。
联军的舰队到了。
永恒沙舟号从星云暗面外侧以沙化机动直接切入虫群侧翼，塔莉娅在舰桥里用战矛敲击甲板，每一声重击都对应一轮磁轨炮齐发。所有磁轨炮弹在离开炮口前都被沙晶赋能，命中虫族甲壳后自动碎成数千枚自旋破片，从第一层虫壳钻进第二层后依然继续旋转，搅出一片又一片的残肢带。她不用术语去修饰战术——战术很简单，秦枫敲了敲舷窗，她便立刻把沙族先锋阵列排成环形压迫阵型，将虫群的锋线往气态巨行星极轨偏转，逼离魇后。
李战龙的指挥频道在几秒后覆盖了全舰队。他刚到前沿指挥舰，还没来得及脱下便装，行军座椅还热着，但他已经拿起了指挥话筒。“钢骨部在外围建立电磁封锁，所有跃迁增援的虫族单位一旦进入封锁圈立即瘫痪。晶能族能量矩阵不要在轨道上充能——塞恩，把你的矩阵压到气态巨行星低轨再开火，直接砸虫群中枢神经节点。希——维生者母舰退到沙族防线内侧，但不要太远。”
希简练地回了句“已经在退”。他的活性母液舰队刚才在路上救助了几艘被打散的人联逃生舱，舱里的伤员正被裹进半透明银膜中缓慢修复。
魇后终于看清了那些光束的来源。她喘着粗气，右臂垂在身侧晃动，紫色的血液从断刺处滴在甲板上冒着细的热烟。她用手背揩了一下嘴角的血沫，那张被虫爪撕裂半边眉骨的艳丽面孔上忽然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朝着联军舰队的方向沙哑地喊了一句：“下次早点来——”然后她转身，把还发着抖的左掌重重按在黑星号正甲板边缘，再次撑开了新一轮屏障。
但虫群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在联军尚未完全稳固阵型之际，所有冲向气态巨行星及联军舰队的虫族单位忽然在同一时刻停顿了半秒。不是被击中，不是被压制，而是某种统一的、精确到纳秒级的停顿——然后它们同时调转方向，不再攻击魇后的屏障，不再撕咬外围防线，全部集中扑向联军舰队的中心节点。每一只虫族单位的甲壳表面同时浮现出紫色纹路，那种纹路的波频与秦枫在浩劫能量核心门框上见过的困惑节点纹印完全一致。它们不是被母皇统一指挥，而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目标锁定信号统一覆盖——等同于，它们在被升格能量的意志直接引导、操纵。
塔莉娅第一个从舰桥捕捉到这个异常。“虫群转向了——它们的目标识别波长在改变，不再是随机吞食，是协同攻击！”
话音刚，数以十万计的虫族单位从侧翼展开成三叉戟阵型，同时喷出经过基因编码的酸液束，酸液在虚空中交织成网状，直接从钢骨部电子封锁阵的缝隙中穿了过去——而那个裂缝，正是电磁封锁场在升格纹印激活时自动退避留下的真空区。晶能族的能量束被虫群以相同频率的甲壳共振反射回来四成，被反弹的能量在联军阵地上炸开几团刺眼的白光。维生者舰队边缘的母液被带有紫色纹印的孢子刺穿，接连爆出银黑色的坏死斑。
就是在那同一时刻，一个低频的、近乎温柔的意念在所有人心底同时响起——它不凶，不疯狂，只是像母亲在夜里低头对孩子那样，平静地述：
【你们误解了战争。我不是要吃掉你们的宇宙。我只是来收回，我很久以前留在这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