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打开全频段强加密通讯，呼叫了母皇。
“你还在天炉座主巢？”秦枫问道。
母皇的回应夹杂着隐约的肉体拉扯声，仿佛她正在穿过某条极为狭窄的体内走廊。“正在通往里拉的半途。联军跃迁后我就动身了，用了一条被虫群自己废弃了很多年的古老虫洞支线，没有经过任何升格锚点。”
“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你的虫群里是否存在隐性甲壳进化性状？几丁质平行纤维共振结构，能够散射能量武器并回收热辐射作为代谢储备。”
漫长的沉默之后，母皇的意念忽然紊乱了片刻，像是传感器突然过载。当她重新开口时，嗓音里那股被抑制了几十万年的嘶哑已经完全压不住了:“你的是主巢底层已封存的旧代基因。那是升格意志在我体内植入的第一个培育场，当时用来加速虫群幼体的批量化生长，没有在战场上激活过。我没给过它钥匙。它怎么动得了——”她忽然止住话头，神经束的收缩声在频道中被短暂放大，“里拉残余虫群收到了外部激活频率。是从锚点方向发射的——是从别的虫群的残骸里爬出来的升格寄生体。它动了我封存的旧基因库，把那些隐性进化硬写成了现代表达。”
“能撤销吗？”
“不能。”母皇的语调沉入更深处，“它用的是强制遗传覆盖，已经写入里拉全部虫族的脱氧核糖核酸链。里拉这批虫族即使活下来，也无法回到常规生理形态。我只能保证天炉座深巢尚未被污染——深巢是我直控的，还有几十亿幼虫正在蛹化，它们没有接触过这批外来激活频率。如果我断开整个里拉战区的虫群子网，污染就不会向主巢回流。”
“断开。”秦枫，“里拉的污染由联军负责，你守好你的深巢。”
她忽然叫住他。“秦枫，等等。升格意志能在里拉激活一个旧基因库，就能在天炉座激活别的旧库——我体内还有别的东西。它从来不在我身上只放一个。”
“你以前没。”
母皇沉默了一阵，意念夹带着某种像是从层层腹卷中挤出来的回忆。“我以前不知道它还能用。被植入时它告诉我各基因库都是静默备份，只有在我授权下才会重新启用。我授权过的清单里没有甲壳基因库。”她顿了顿，神经束末端抽搐般轻微震颤，仿佛正在反复检视自己体内的每一条基因序列，“可是——如果我能确认的基因库也就那些。我的记忆不全。有一段时间我的中枢神经被动过手脚，那段时间前后我接收了多少静默备份、有没有我没被告知的东西，我自己不知道。”
“被动过手脚的时间点？”
“二十三号胚体成形前后。升格意志在我怀着时密集地给我植入了好几批听都没听过的基因包。我一直在逐个清除，多数已经拆解完毕，旧代虫壳只是其中之一，但我不确定有没有遗漏。如果有其他更敏感的旧包在下次交战时被激活，联军的武器系统可能会再次被奇袭。”
秦枫深吸了口气。“你从现在起进行一次全巢基因盘点，把每一批静默备份的激活频率登记清楚，直接对接联军作战推演，一旦排查出未授权旧库立即发送。所有未授权激活项全部按战场污染处理。”
“全巢基因盘点的任务通道现在开放给你。”母皇应得很快，末尾又留住了一句:“二十三号在共生对象那里留下的记忆里，抗能量甲壳曾以概念形式闪现过一次——她那次是她共生对象做梦时偶尔看见的。那时候她没有数据，只觉得是噩梦。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梦见升格意志藏在我巢里的东西，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
“我知道。我的人我会看着。”秦枫切断通讯。
苏婉仪的声音切进来:“枫，联合参谋部需要重新制定整场战役的武器配比；李战龙已经完成了实弹物资重新调配，但机械族幸存者需要动用战争储备库的所有库存才能补上缺口；玉夫座第四行星食品加工线要不要回退成军工生产线——还剩薯片加工线三条。”
“回退。薯片线全部改弹药线，给奥列格加一个工程优先章，莫尔加工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苏婉仪在另一边做了个草草记下的手势，语调忽然低下去几分，“另外——沙皇阿列尚已经主动向联军提供了沙族所有贫铀矿藏的开采权，他可以用皇家特权免去常规审批。”
秦枫沉默片刻，从舷窗望向近处仍在集结的沙族舰队，沙皇的阿列尚号巡洋舰正亮着舷灯从星云暗面缓缓驶过，舰尾拖出一串刚铺好的导航浮标，每只浮标的亮度都是暗金色，与幸存者舰队入夜时舷灯的颜色一模一样。
“回他——沙族矿藏开完这批后，联军优先采购沙族海岩薯作为远征口粮，五年期，价格按沙族关税豁免后市场价加成百分之十。”
苏婉仪记下，回复时尾音微微翘起:“他上次给的价格是‘不需要补贴’——这份采购令他可能不怎么想签。”
“他会签。他上次了——他在第三行星轨道上看到幸存者亮舷灯的时候就想吃薯片了。”
通讯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苏婉仪把轻笑压进喉咙里，了句“少胡”。他没有再应，目光仍留在舷窗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前衣襟破口边缘粘着的那片极薄荷叶碎片。它没有失去温度。
李战龙的战术推演也在母皇基因排查结果传到的同时完成更新。里拉星云最深处三处升格污染源已被定位，加密数据包传至所有联军旗舰。秦枫回到舰桥指挥席前，重新铺开全息星图，在李战龙标注的污染源周围画了一个圈。“舰队实弹武装就绪，沙族先锋将在这里打开突破口，机械族与晶能联合部队跟进压制甲壳再生反应，维生者医疗网覆盖全作业走廊。四时。四时后我希望推开污染区大门，然后有人告诉我门后面有茶喝。”
塔莉娅的矛柄已经抵在甲板上蓄势待发，奥创简短回了个确认，幸存在者过载引擎的修复进度同步弹出绿灯。李战龙摘下眼镜擦拭，动作不快，擦完后开口时声音恢复成了刚开完第一版推演时那份沙哑而平稳的干练:“四时，收到。”
舰桥角，时崎狂三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刻刻帝在她膝上轻轻转动了半圈，指针停在四时后的位置。咲夜推着茶车走过来，将新泡的薄荷茶放在秦枫的指挥台边。秦枫端起茶杯，看见水面摇曳着一朵极细的冰花——那是宋清鸢用剑气凝在他杯中的。这朵冰花比上次了三号，显然是她从舰首观星台隔空送过来的，距离太远，只能凝聚出这么一丁点。他低头喝茶，冰花在唇边融化，极淡的冷冽顺着喉管滑下，在胃里化开。
门边，宋清鸢没进舰桥，只把剑匣挪过去半步。她右手比剑时指尖仍有未散完的冰丝，但隔空送完整朵冰花后便抱臂靠在舱上，呼吸平稳。
四时。天炉座污染源定位已确认，抗能量甲壳的压制方案开始执行。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命令所有舰队就最后一轮补给批次完成调配，然后大步走向舰桥前端的传送站，准备前往李战龙设在第三星区外围的前线指挥所。联军的轨道开始向里拉深远处的污染弧区合并。远方，密布虫尸的虚空转为暗影，更深处升格寄生体的紫色闪光已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