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拉星区的天穹是碎裂的。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碎裂——如同一面被铁锤砸碎的巨镜，无数或明或暗的空间裂隙横贯头顶，露出背后那片不属于任何已知星域的、幽暗深邃的、仿佛在呼吸的虚无。星光穿过裂隙时被拉长成不自然的带状，像凝固的泪痕。
碎星带在脚下延伸，数以万计的殒星碎片悬浮在真空中，大的足有城市般宏伟，的只有拳头大，彼此之间隔着漫长而危险的间距。
这就是防线。
三个月前，魇后被流放到这里时，这片星区还是一片死寂的坟场。吞噬魔残部在这里筑起了暗物质垒，用它们在宇宙间流浪了数百万年的建造技艺，将这片破碎的星域改造成了一道横亘在虫族与文明世界之间的血肉长城。
而现在，这道长城正在崩塌。
“舰桥报告——敌潮前锋已越过赫利俄斯碎星群，距离主防线还有四十分钟航程！”
通讯频道里传来前线观察哨的嘶吼，声音被电磁干扰撕扯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块破布在风中疯狂甩动。那头的观察员似乎正在奔跑，或者正在被什么东西追逐，背景音里混杂着金属扭曲的刺耳鸣叫和某种……湿润的咀嚼声。
信号中断了。
李战龙站在联合指挥舰“曙光号”的舰桥上，双手撑在战术星图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星图投影上一片急速扩散的红色区域，那片红色正沿着碎星带的边缘蔓延，以一种生物扩散般的、不规则的、充满侵略性的速度。
“虫群前锋数量，重新估算。”他的声音沉稳，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通讯军官低下头，手指在操作台上一阵飞舞，然后她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重新估算完毕——大约……三千四百五十万单位。”
舰桥陷入死寂。
只有星图台上不断闪烁的红点，以及死寂中那若有若无的、从深空中传来的低沉频率震动。那震动很微弱，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每个人的心脏。
三千四百五十万。
即便把整个联合舰队的能量武器功率调至峰值，要消灭这个数量的目标也需要至少两个时的全功率输出。而两个时——足够虫群把防线撕成碎片十二次。
“通知各舰进入预定阵位，开启紧急防御协议。”李战龙抬起右手，握紧又松开。“另——通知秦帅。”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四十分钟。秦枫正在赶往这里的路上，带着张黑虎的觉醒者突击部队和宋清鸢的剑修编队，从后方基地跃迁过来。
四十分钟。
足够死很多人。
先锋舰队在碎星带边缘展开阵型时，虫族的先锋潮已经近在咫尺。
那景象让许多服役多年的老兵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虫族先锋不像军队。更像是——潮水。
一片真正的、活着的、由无数狰狞外骨骼构成的潮水。颜色从炭黑到暗红到惨白不等，体型从半人高的型工虫到百米有余、甲壳厚达数米的领主级巢虫，形态各异，密密麻麻，以一种近乎匀速的、不可阻挡的速度涌入碎星带。
没有任何战术机动，没有编队划分，没有火力掩护。
它们只是……涌过来。
李战龙沙哑的声音在舰队频道中响起：“前锋舰队，开火。”
三千艘战舰同时释放火力。
能量束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光网，等离子炮弹在虫群中炸开一朵朵橘红色的蘑菇云，磁轨炮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贯穿一排排虫躯。那是一片足以让任何碳基生命在瞬间蒸发成气体的毁灭火力，是地球文明在融合了收割者科技和沙族技术后，倾巢而出的灭绝级打击。
然而，战果辉煌得诡异。
第一轮齐射，理论预估消灭至少两百万虫群单位。
实际生效——不到四分之一。
那些大型巢虫率先承受了大部分火力。它们的甲壳在遭受光炮轰击的瞬间，表面浮现出一层诡异的、如同油污般流动的暗紫色光膜。能量束打在那层光膜上，大部分被高能偏转，只有少部分穿透到甲壳表面，熔出深浅不一的凹坑，却无法击穿。
而那些凹坑，在不到十秒内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可能……”武器操作官的喃喃自语从通讯频道传来，“这些虫子……它们的甲壳在吸收能量炮的热量，转化成了再生能源！”
李战龙的脸色沉了下来。
“所有舰船——切换实弹武器。穿甲弹、磁轨、高爆，全部上实弹！”
舰队火力切换，密集的金属风暴取代了光刃。这一次，收割者科技改造的贫铀穿甲弹和沙族的高密度磁吸炸弹展现出了效果。一发穿甲弹贯穿了一头工虫的甲壳，将它炸成一滩碎肉；一连串磁吸炸弹在虫群中央引爆，将数百只虫体吸成一团废铁。
但虫群的数量太多。
多到死亡无法被察觉。
前方虫群被撕开一个缺口，后方无穷无尽的虫潮瞬间填补上。那些工虫用尸体堆成屏障，为后方的领主巢虫铺路，那些巨型虫体踏着自己同类的尸骸前进，在行星尺度上留下一条由血肉铺就的通道。
前进。
永不停止地前进。
第一批虫群先锋开始撞击舰队阵列时，战局进入了白热化。
一头百米长的领主级巢虫冲进驱逐舰编队中间，尾部狠狠一扫，一艘千吨级驱逐舰的推进器被抽碎，战舰瞬间失控，螺旋着撞向旁边另一艘护卫舰。两头战舰在真空里无声地解体，火光在舰体断裂处一闪即逝。
虫群穿过碎星带，钻进舰队的阵型间隙。
像水渗透进沙袋。
“撤退！前锋编队后撤，收缩阵型！防御舰顶上！”李战龙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嘶哑。
防御舰队试图执行命令，但虫群更快。
成群结队的型工虫如同雨点般扑向战舰外壳，它们的前肢上生有一种特殊的锯齿结构，能够撕裂最坚硬的合金装甲。不到十五秒，一艘护卫舰的外壳就被啃出了一米见方的缺口，虫群如同洪水灌入蚁穴般涌进去。
然后——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一千零三十七名舰员。
在他们发出求救信号后的第十一秒，信号中断。
只留下一段音频残片：金属被撕开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和某种黏稠液体流淌、以及咀嚼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指挥舰的通讯频道中回荡了整整三十秒，才被信号管制官强行切断。
舰桥上很安静，只剩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李战龙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他听到身边有人干呕一声，有人声地祈祷，有人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张开嘴，想要发布下一步指令，却被通讯频道中突然出现的低沉而镇定的声音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