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玛的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焦糖和臭氧混合的气味。那是能量焊枪在金属表面灼烧后残留的气息，混合着她从沙族技术库里搬来的某种硅基冷却液蒸发后的甜腻尾调。她已经在这间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了将近三十个时，白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的前臂上贴着三块不同颜色的创可贴——一块是被示波器外壳的毛刺刮的，一块是被冷凝管冻伤的，还有一块她自己也不太记得是怎么弄的了。
“不行。”
她对着悬浮在操作台上方的全息投影出这两个字时，语气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漠的技术判断。投影中旋转着一个放大了三万倍的虫族细胞结构模型——那是从毁灭虫使残骸中提取的组织样本，经过染色和三维重构后呈现出的完整细胞形态。细胞核、线粒体、内质网、高尔基体，一切都看起来和普通碳基生物的细胞没什么两样。但问题在于，这几个片段不够。大多数活体样本在毁灭虫使死亡时就被升格能量自行分解了，残留下来的只是几段相对完整的DNA片段和一堆被能量灼烧过的蛋白质残渣。布尔玛能从这些残渣里拼出一段虫族基因序列，但她拼不出完整的复制转录机制。不知道虫族细胞如何复制，就无法设计阻断复制的方法。不知道虫族细胞如何代谢升格能量，就无法切断升格者对虫群的污染路径。
她需要一只活的虫子。一只完整的、还在呼吸的、甲壳上没有升格能量灼烧痕迹的活体样本。
这个需求在当天中午传到了曙光号舰桥，然后在当天下午变成了桔梗的任务书。任务书上只有三行字——目标：活捉虫族工虫一只，要求甲壳完整、神经系统未受损、未被升格能量深度污染。时限：二十四时。署名：秦枫。
桔梗接到任务书时正在巫女军团的临时驻地巡视。驻地设在曙光号第六层甲板的一间改建过的货舱里，舱上临时钉着几排木架，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巫女们的换洗巫女服和弓具。两千名巫女分成几班轮值，不当值的巫女们就睡在铺了白色褥子的行军床上，每人一张，挤满了整个货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巫女们随身携带的安神香，用来帮助恢复灵力消耗后紊乱的经络。
“活的？”站在桔梗身侧的副官巫女看了一眼任务书，眉头皱了起来，“总督大人，虫族工虫的攻击性虽然不如巢虫，但它们在被捕获时会释放信息素召来整群同伴。而且我们不知道它们的甲壳内部有没有植入过自毁机制，万一捉到一半它自爆了——”
“所以不能用远程攻击。”桔梗将任务书折好放进袖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餐的菜单，“不能用灵光箭，不能用结界压制，不能触发它的应激反应。要让它完整地、安静地、连一根触须都不折断地出现在布尔玛的解剖台上。”
副官巫女的脸色微微发白。杀一只虫子容易。活捉一只虫子，还要保证它的神经系统未受损——这相当于在不惊醒一条毒蛇的情况下拔掉它的毒牙。
“我需要六个人。”桔梗。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货舱里或坐或卧的巫女们。她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超过一秒，但被她看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那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期待。被总督选中执行任务，在巫女军团内部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哪怕任务的内容是钻进碎星带边缘的虫群活动区去活捉一只虫子。
“你、你、你——”桔梗的手指依次点过六名巫女，“还有你、你、你。带上弓和束缚符，换深色便装，三十分钟后在一号突击艇停泊口集合。”被点到的六名巫女齐声应命，声音清脆整齐，然后迅速散开去准备装备。没有被点到的巫女们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但没有人抱怨——在桔梗手下做事久了就会知道，她不选你，不是因为你不优秀，而是因为任务只需要这么多人。多余的人手她一个也不会带。
一号突击艇停泊口在曙光号舰体腹部的侧翼位置，是一个型军用港，只能容纳三艘突击艇同时停靠。桔梗到达时，六名巫女已经到了。她们换下了标志性的红白巫女服，穿着紧身的深灰色潜行服，头发用黑布裹成发髻，只在腰间佩着短弓和箭囊，以及一叠用朱砂画好的束缚符咒。潜行服将她们的身形勾勒得极其分明——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以及因为长期拉弓而格外紧致的肩背线条。其中个子最高挑的那位巫女将箭囊调整到腰侧时手臂微微抬起，胁下的布料被扯紧，在胸前勾勒出一道圆润的弧度。
桔梗自己穿着一件深色的改良巫女服——上衣是接近黑色的深紫，裙摆比平时的红裙更短也更窄，露出一截被黑色绑腿紧裹的修长腿。绑腿上插着一柄短刀，腰后挂着神剑。她没有带弓。事实上她一直都没有带弓，她从来都是直接用灵力凝聚剑光长箭的。
“出发。”
突击艇从曙光号的停泊口弹射出去，悄无声息地钻进碎星带的边缘。桔梗将船舱内的灯光调到最暗，只保留仪表盘上几道暗红色的提示灯。六名巫女安静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没有人话，只有呼吸声在狭窄的舱室里缓慢地起伏。
突击艇追踪着之前布撒在碎星带中的探测粒子信号，穿过一片漂浮的碎甲残骸后，在距离虫群本阵外围约数万公里处找到了一个孤立信号——一群正在碎星带边缘啃噬矿物碎片的工虫。这些工虫离虫群主力军团仍有一段距离，但它们处于巡逻中，始终会保持联系。
“选最边缘的那只。”桔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耳语，“等它离群超过五十米，我会用神道术封锁它的信息素传导通路。你们六个人在三秒内完成束缚——符咒贴甲壳、绳缚封肢体、灵力锁神经，一人负责两道。我不允许任何人出错。”
六名巫女同时点头。突击艇在碎片中缓慢逼近，距离目标工虫还有约五百米时停下，发动了光学迷彩，融入了碎星带那些被虫群嚼碎的岩石粉末之间。
那只工虫正在啃一块陨铁。它的前肢刮擦着陨铁表面，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在真空中本该无声，但振动通过舰体外部的传感器转译成了一种低沉的、如同指甲划过黑板般的声波。它的体型大约相当于一辆型装甲车，六条节肢牢牢攀附在陨铁上，甲壳呈暗红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生长纹。它的口器是一圈锯齿状的几丁质环，每一次开合都会从陨铁上剐下一层薄薄的金属粉末，然后卷入咽喉管消化。它在进食时，每隔几秒就会抬起一次头部，用触角扫描周围的信息素信号——这是工虫的天然警戒机制，一旦感知到异常，它会在半毫秒内向虫群发送信号，触发整个巡逻群的战斗反应。
桔梗观察了它整整几分钟。这几分钟里她没有做过任何多余的动作，连呼吸的频率都保持在完全一致的节奏上。她在等，等那只工虫信息素扫描的间隙。
她动了。她从突击艇的侧舱无声地滑出，没有任何推进器的尾焰——她用的是纯粹的灵力浮空，身体被一层极淡的桃红色灵光包裹，在碎星带的黑暗背景下几乎隐形。她滑到工虫上方不远处，双手结出一个复杂到让人眼花缭乱的印诀。指尖亮起了桃红色的灵光，然后她双手往下轻轻一压——一道无形的灵力网从天而降，如同一张极细的渔网，将那只工虫从头到尾罩住。
工虫的信息素传导通路在网壳接触甲壳的瞬间被切断了。它的触角猛地一颤，头部抬起，口器张开，试图发出警报——但什么都没有发生。灵网精准地锁死了信息素外传的每一条路径，让它变成了一支被剪断引线的爆竹。
然后，那六名巫女同时出手。不是从六个方向，而是从同一侧叠层递进。第一道是束缚符咒，被一名巫女从指尖射出，精准地贴在工虫的前肢关节处，符纸触甲的瞬间炸开成数十道朱红色的灵力丝线，将六条节肢同时捆住。第二道是绳缚，另一名巫女的纤手抛出灵力编织的柔韧绳索，从工虫的腹部绕过背甲交叉打结，将节肢紧紧固定在身体两侧。第三道是灵力锁，由四名巫女同时施术，四道桃红色灵光同时注入工虫的神经中枢系统，在它神经节点的周围构筑起特定的灵力垒。
那只工虫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它的肌肉在甲壳下痉挛般地抽搐，口器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嘶吼。但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就结束了。它的触角缓缓垂下，身体定格在一个卷曲的姿势上。信息素无法传出，神经系统被灵枷包裹，自毁机制——如果有的话——还没触发就被冻结了。
桔梗在工虫的背甲上，一只手按住它的头部，灵力成线般探入它的神经中枢，快速扫过一圈检查。然后她收回手，点了点头。
“确认——信息素通路完全封闭，神经活动被压制至基础代谢水平，自毁反应无触发迹象。打包带回。”
她话时，那只被捆成粽子的工虫被她按在手下的背甲上。工虫的眼部是几排细的复眼，折射着碎星带微弱的光线，看起来像是几排黯淡的红宝石。而桔梗的脸——她站在工虫背上，深紫的上衣被灵力余波微微吹动，露出腰际一截白皙的皮肤。她的表情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但眼瞳深处亮着一种猎手捕获猎物后的幽深光泽。
突击艇带着活体样本在半时后返回了曙光号。工虫被装进一个透明的防爆隔离舱，由桔梗亲自推着穿过曙光号的走廊，运往布尔玛的实验室。走廊两侧经过的舰员们纷纷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的虫子从自己面前经过——有人本能地后退一步，有人在看清虫子一动不动之后心翼翼地伸头张望，还有人对桔梗投去崇拜到近乎虔诚的目光。
桔梗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把隔离舱推到实验室门口时，布尔玛正咬着能量棒等在那里。布尔玛看了一眼隔离舱里那只被符纸和绳索层层捆住却毫发无伤的工虫，下巴差点没合上。
“哇哦。你们连符纸都给它贴得那么整齐。”她弯下腰，隔着透明舱仔细观察那只工虫的甲壳表面，手指在舱上敲了敲，“甲壳完全没有裂纹，触角完整，复眼清澈——神经系统没受损?信息素通路呢?”
“封锁了，没切断。”桔梗，“一旦解锁它可以立刻恢复通讯。”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提是你需要它恢复通讯。”
“太完美了。”布尔玛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光属于一个科学家在面对完美实验材料时才会有的狂热，“比我想象的还要完美。给我两个时——不，一个半时。一个半时后我给你看一些东西，你绝对会感兴趣的。”
她着，已经开始往手腕上套实验手套了。桔梗看着她眼睛发亮的模样，没有再话，将隔离舱的控制面板权限移交给了实验舱系统，然后转身离开。她的袖口上还沾着虫甲壳的细碎屑，在走廊灯光下发出微弱的反光。
实验舱的主灯在布尔玛的命令下全部调暗，只保留了操作台上方一排冷白色的聚光灯。这种单方向的光源能让微观扫描时产生的杂波降到最低，也是她进行精密生物学分析的习惯性设置——在这样光线下一切都显得更加安静，更加纯粹，如同她需要的那种绝对专注。
那只工虫已经按她的要求，被从隔离舱中取出并固定在扫描台的电磁束缚架上。束缚符咒的朱砂灵丝在扫描台的冷光下泛着淡红色的微光，将虫体牢牢锁定在预设的解剖位上——背部朝上，六条节肢分别被六道灵丝固定在六个方向，头部向下微倾，将口器的缝隙充分暴露出来，方便扫描设备逐层穿透外骨骼进行三维建模。
整个实验室里只有她和秦枫。
秦枫站在扫描台对面，双手插在军装口袋里。他不话的时候存在感并不强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视线在工虫身上，等着布尔玛给出分析结果。他有一种安静的耐心——在战场上从不犹豫，但进入了实验室，也从不催促。他明白科学需要时间。
“先最表面的一层。”布尔玛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地敲击着，一道道扫描指令被打入系统。主屏幕上的虫体三维建模随之开始逐层剖开：先是将暗红色的甲壳外骨骼剥离，然后是甲壳下的角质层，接着是肌肉层、血淋巴管道、神经索、消化腺。每一层被剥离时，系统都会自动标注出该层组织的化学成分、细胞密度、以及能量流通路径。
“我之前一直很好奇，虫群回收同类尸体之后是怎么重新利用那些生物质的——直接把死虫子的甲壳重新拼凑成一具新身体，这在碳基生物的生理机制下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甲壳细胞一旦失去活体代谢的支撑，几丁质晶格会迅速降解，无法再承载神经信号和控制节律。”她用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甲壳层的微观结构图，“但你看这里。”
屏幕上，甲壳晶格之间分布着一种极细的纤维网络，像是一张覆盖每一块甲壳碎片的毛细血管网。它的直径只有几丁质晶格的几十分之一，但在高倍扫描下清晰可见——每一根纤维都呈现出独特的螺旋状，沿着虫甲壳的生长纹理延伸。
“这种纤维不参与甲壳的支撑结构。它的唯一功能，是充当信息传导通道——不是神经信号，是基因信号的传导。当虫群回收一块尸体碎片时，这块碎片里残存的DNA片段会沿着纤维网络被吸收进新的虫体细胞内，直接插入新细胞的基因序列。这不是简单的回收利用——每吃下一具同类尸体，新虫体就整合吸收了它DNA中最有效、最有利生存的多个基因。”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指向屏幕。
“这就是虫群可以不断进化、不断长出抗能量甲壳的原因。它们不是靠自然选择来进化——它们是把战场上最有用的基因全部吃掉、消化、然后重新编译进自己的基因组。所以它们能进化得这么快。”
秦枫的视线从屏幕转移到工虫身上。这只被压制住的工虫，它的甲壳表面那些细密的生长纹此刻在高倍扫描下显得更加清晰了——每一道纹路都代表着它吸收过的某一只同类的基因，都可能来源于某一次战役后虫群回收利用的强大个体的DNA。
“所以，”他轻声，“不是它们在进化，是母皇在指挥它们吸收什么基因。虫群的基因重组不是随机突变，是由外部的某个东西在调控。”
“对。”布尔玛点了点头，将工虫的神经索扫描图调到了主屏幕。那根神经索从工虫头部一直延伸到尾端，贯穿整个身体，是虫群个体连接集体意识的核心枢纽。但在神经索的根部——与大脑神经节相连的那个节点——有一段细胞组织与周围所有组织都不同，在高倍显微镜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暗紫色。
“这就是升格者污染在虫体内部的物理形态。”布尔玛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这段特殊的细胞组织本身不含任何基因序列。它不复制，不分裂，不参与任何代谢过程。它的唯一功能，是接收母皇传来的神经指令，并把这些指令转化为工虫的神经系统可以直接执行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