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形态已经彻底偏离了虫族的进化谱系。甲壳不再是暗红色，而是一种流转着暗紫色光泽的、半透明的薄膜质外壳，透过外壳能看到内部不停变换形态的肉质结构。它们的肢体数量不再遵循虫族的六足对称——有些长出了十几条粗细不等的触须，有的融合在一起变成几层滚动的组织块。它们的头部密集着大量类似毁灭虫使那种无器官的五官，但更混乱，像是数个维度的形象被硬塞进同一个轮廓里。它们的诞生伴随着尖锐的、如同玻璃碎裂的嘶叫，声音在真空里本该听不见，但却透过某种异质的升格能量场直接传递进每个生物的意识中，引发剧烈的反胃感。
升格畸变体。
不是通过母皇繁殖系统自然孕育的虫体，而是升格意志利用寄生核心吸收母皇营养、借助他未出世的胚胎强行孵化出的战斗单位。这些畸变体一出生就朝着母皇体内的秦枫所在位置涌去。它们的移动方式违背了虫族的运动模式——有些像水一样从甲壳缝隙间渗出，有些则凭空瞬移到离他较近的位置。它们的攻击方式同样混乱：前几只扑上来时用的是节肢和触须，后面几只用扭曲的精神尖啸干扰他的锁定，而寄生核心本身仍在不断制造新的个体。
秦枫右手握刀，漆黑色的长刃在畸变体的甲壳上斩出一道斜痕。甲壳碎裂后从裂口里涌出的不是血淋巴，而是暗紫色的气态升格能量，在空中凝结成短时间的腐蚀云团。他砍碎一只、两只、十只，又更多的畸变体从裂缝中涌出来，像永不停歇的潮水。
布尔玛远程盯着畸变体的基因扫描数据，声音尖锐：“停止跟它们拖延！它们会从母皇体内汲取营养持续孵化，你跟它们打消耗是打不完的！核心在裂缝旁边——必须先关闭裂缝才能剥离核心！”
秦枫没有话。他需要分出一只手去维持对寄生核心的坐标锁定——核心本身正在利用维度折叠的本能频繁改变自己在母皇体液内的空间位置，试图逃过他权限的扫描范围。他只有另一只手能战斗，而他要面对的是一群被升格强化过、能短暂瞬移的畸变体，以及母皇本身仍在被迫对他发动的攻击。
母皇的节肢再次横扫过来时，他的脚还没有从上一只畸变体的尸体上移开。他的权限屏障勉强挡开了节肢的正面冲击，但冲击波将他和周围十几只畸变体一同震飞出去。他在母皇甲壳体表翻滚了数百米才停下，军装上多了几道被畸变体碎片割开的破口，肩侧有一块被暗紫色腐蚀灼伤的皮肤。
宋清鸢的飞剑从侧面切入，将正在向他涌去的三只畸变体钉在母皇甲壳上。冰蓝色剑光在畸变体体内爆发，将它们的头甲全部冻结成冰屑。她的飞剑剩下四柄了——在连续高强度斩击中又折损了一柄。她的呼吸已经明显不稳，但剑指仍然稳稳地指向母皇头顶的方向，飞剑随之重新升空。
“秦枫，裂缝——我能用飞剑从内部冰封它。但只能维持极短的时间。”
桔梗的灵光箭在同一时间从另一个方向射来，擦过秦枫身侧，命中了一只正在从上方扑向他的畸变体。神剑的剑尖在她脚边投下狭长的冷光，她的声音带着灵力消耗过度的沙哑：“巫女们正在朝你的坐标构筑临时结界，下一波畸变体我们会接住。秦帅——核心归你。”
秦枫抬起头。他的额角有一道被畸变体刚毛划破的细血痕，血珠在失重环境下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上浮。但他的眼睛仍然是平静的，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或紧张都更让敌人不安。
“准备。”他，将手中长刀收入腰间，双手同时抬起——左手对准寄生核心的坐标，右手对准母皇中枢神经网络。
“核心定位完成。开始剥离升格神经链路。”
权限在他意识中如洪流般展开。这不是之前沉默单个天线细胞那样精准的微观操作——这是在母皇完全被控制、寄生核心全力反抗的状态下，同时切断上百万条纠缠神经网络、同时压制核心本身的升格爆发能量、同时将母皇本体意志与升格意志从物理层面上分离开来的全面操作。他的精神力瞬间被拉升到极限，权限的计算负载让他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母皇感应到了。她的节肢在升格控制下疯狂乱舞，每一次砸都在甲壳上留下深可见骨的沟壑。卵囊周围残存的畸变体发了疯般朝着核心位置收缩，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接近核心的空隙。
宋清鸢的飞剑在它们聚拢的一瞬降临。盘旋的剑光从母皇背部直插入卵囊底部，剑身上凝结的寒冰将裂缝四周冻结成一面冰幕，冰层的厚度在几秒内迅速增加，将裂缝与畸变体群分隔开来。冻结的瞬间她闷哼一声，一柄飞剑在压力下折断成了两截。
桔梗的巫女们在冰幕外展开了一张范围的封印结界。几百名巫女同时吟唱的声韵叠加在一起，在母皇轰鸣的震动中仍然清晰可闻。她们的巫女服已在漫长的连续战斗中沾满污渍与汗渍，手臂持续结印而微微发颤，但没有任何人停下。
然后秦枫动了。他右手的权限指令如一道无形的手术刀，将母皇中枢神经网络与寄生核心之间的升格触须一层层剥离。他的左手同时对寄生核心本身施加最高权限级的能量压制，阻止它继续打开裂缝或引爆自身。触须被切断时，母皇的节肢同时一僵——她的复眼中暗紫色光芒开始在颤抖中消退，深褐色的瞳孔重新浮现，她的口器中爆发出一声沙哑的、如同溺水者被拽出水面时的剧烈吸气。
然后是第二声。这一声不再沙哑，而是尖锐的、被痛苦叠满的嘶吼——寄生核心在被强制剥离她的神经中枢时，释放出了最后一波升格能量反冲。那些能量没有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全部灌入了核心前方最后一批畸变体中。那些畸变体在承受住这股能量后，身体猛地膨胀了数倍，甲壳从半透明变成了不透明的深紫色，体表所有器官开始以违反生物规律的速度迅速分化、成熟、然后再次融合。
它们的轮廓变了。不再像虫子，不再像毁灭虫使。它们的新形态，更像一排被打磨过的巨大甲片组合——每一片甲壳都在暗紫色光芒下泛着油润的冷光。节肢末端生长出锋刃状的几丁质结晶，头部的复数触须收拢、合并、变成一根可以蓄积毁灭能量的长鞭状射流器官。它们的体型虽只有母皇的极部分，但释放出的能量密度已经挤破了布尔玛放在战场上的所有探测阈值上限。
它们的瞳孔变成了完全的白色。那只最先升格完成的畸变体抬起头，锁死了秦枫的位置。
然后它张开成为长鞭射流器官的头部触须，一道暗紫色能量射流直冲秦枫面门。
秦枫右手仍在锁定寄生核心，无法启用全力防御。能量射流穿过了宋清鸢甩过来的三柄飞剑的阻截，将剑光搅碎，又穿透了灵光箭网和巫女结界的封锁。桔梗闪身反挡，用破碎的神剑硬接了这一击，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右臂巫女服被烧成焦黑色，神剑应声断裂成两截。她摔在母皇甲壳上时第一句话是：“还没完——还有三只在成形！”
秦枫左手成刀，权限化为一道锋锐的无形之刃，斩断寄生核心与母皇神经中枢之间最后的几道主干触须。核心本体被他强行从母皇体液供给中枢中完整地“删除”出母皇的生物结构，裹在一层淡银色的权限封印力场内，悬浮在半空中。
母皇的复眼在这一瞬间彻底恢复了深褐色。数十只巨大的眼睛同时涌出晶莹的体液，在真空中凝结成数不清的透明珠子，漂浮在她的甲壳上方。她的身体失去了寄生支撑，整个腹部的卵囊随之塌陷了一大块，六条节肢缓慢垂，大量失去了升格能量供应的畸变体尸体从她身躯各处滑。她的头缓慢地转向秦枫，口器无声地张合了一下，像是想什么。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到了秦枫身后那只第一个完成升格的畸变体。它已经不再是畸变体的形态——它的头部触须鞭状器官成功锁定了秦枫的后脑，蓄积完毕的暗紫色能量射流已经进入不可逆的发射倒计时。
母皇的身体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不属于升格命令、也不属于战场逻辑的动作。她将秦枫推向一侧，用自己的头甲挡住了那道射流。她的甲壳在胸口位置被洞穿，射流贯穿了她体内多处脏器，从背甲穿出一个数米宽的创口。她的身体猛地前倾，口器中涌出一股混着内脏碎片的深褐色体液，数十只复眼同时变得黯淡。但她没有倒下，只是缓缓垂下头，将她那颗仍被数圈触须环绕的面部贴近秦枫的位置。
“……谢谢。”
她的声音不再是精神传讯，而是从她残损的腹腔深处挤出的一口真实的气流，经过胸腔，从喉咙传出的低沉的音节。
秦枫接住了她垂的一部分头部甲壳。甲壳表面仍有微弱的体温。他用力把她庞大的颅甲抵住，另一只手贯穿封印力场，抓住寄生核心直接发动权限——“抹除”。核心在他的掌心碎成无数细的晶体粉末，消散在虚空中。
但核心碎裂的同时，那道维度裂缝并没有闭合。裂缝反而在失去核心约束后开始自行扩张，就像被扯松的伤口边缘重新被无形的手指拉开。缝隙中渗出更密集的升格能量，将剩余两只正在变异的畸变体全部吸回裂缝，连同那只击穿母皇的已成形升格体也在缓慢后退。裂缝深处浮现出一个庞大到无法被普通光学传感器完整成像的倒影轮廓，它的表面不断泛起暗紫色的能量涟漪，存在本身就足以令星域的物理常数产生边缘性偏差。
奥创在通讯中哑声低语，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安：“那是什么东西……”钢骨部的精锐传感器全部停在裂缝前方，过载保护开关弹开。
布尔玛从椅子上站起来，眼前的扫描器上显示着一个理论计算数值——“空间偏移超过可以稳定探测的极限，升格能量浓度仍在成倍上升。这不是传送一个战斗单位，它是准备伸进来一根手指——而我们的战场，连承受它一根手指的余量都没有。”
秦枫抱着母皇残损的甲壳，将那团被删除了核心后仍在微弱脉动的残留升格能量握在手心。他没有回头，只是向全舰队下达了唯一一道命令：“全舰——准备急速撤退。”
裂缝中的倒影，凝视着这颗已经遍体鳞伤的母皇与那个站在母皇额前的黑衣人类。
它的眼睛——如果那些暗紫色漩涡状的轮廓可以被称作眼睛——缓缓眨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收拢。
不是为了离开。是为了下一步更大的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