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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孵化场(1 / 2)

秦枫在断裂带最深处降下身形,像一颗从海面坠的黑色石子,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沉入那张半张着的暗紫色巨口。

巨口两侧的肉质边缘在他接近时轻轻抽搐了一下,如同某种深海巨兽在睡梦中被遥远的水流惊动,又像是在辨别来者是否可食。它没有闭合——整个断裂带底部都被它虚虚衔着,像一道嵌在地壳裂缝里的喉咙,上下两片胶质唇瓣间拉扯出数不清的透明粘丝,每一根都足有数米粗细,在深海中随流摆动,像活着的、被拉长的水草。有些粘丝表面附着着细的骨片和珊瑚渣,有些则裹着未消化完的鳞状皮肤,在秦枫的感知里反射出极淡的银蓝色光泽。那是人鱼的鳞。

他的目光在那些鳞片上一停,然后继续向下。

越往深处,周围的海水就越脱离常理。水温不再下降,反而在巨口喉咙的位置微微回升,带着一股黏腻的、类似发酵海藻的气味。水流的密度变得不稳定,像被什么力量揉成了厚薄不一的层。他经过一处狭窄的肉弯道时,袖子擦过面,那层胶质立即泛起紫红色的细光,像被惊动的荧光苔藓。整个通道深处传来一阵由无数细碎声音组合成的低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敲打几百面潮湿的鼓。

他穿过最后的窄口,进入了一片巨大的空腔。

眼前的世界不是海底。至少,不再是西塞娜该有的海底。

那是一个穹顶般的肉质空间,四面都是缓慢蠕动的生物膜,内呈半透明的暗紫色,外界的海水透过膜时被染成一种深而浊的紫灰,像透过一层陈年的蜡纸看暴雨前的天光。穹顶高处垂挂着数以千计的半透明囊体,每一个囊体里都蜷缩着某个生命——不,是某个曾经的生命。它们有大有,有的像海生哺乳动物,有的像长着鱼鳍的人形,有的像甲壳纲生物,还有一些是秦枫无法从轮廓上辨认的东西。它们的皮肤大多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变成一种不健康的、半透明的灰,像被水泡了太久的椰肉。每个囊体里都有一根极细的暗紫色管带,从囊体顶端伸下来,连接在宿主的后颈或者胸腹处,像活着的水蛭一样一起一伏地汲取着什么。

那些生命大多还“活”着。他看见有一条半人半鱼的身体在囊中抽动了一下,鳃片像被拉断的纱帘那样缓缓张合;另一边,一头类似海豹的巨大生物在狭的囊里翻着眼睛,瞳孔已经变成了一团暗紫色的果冻状物;更远处,一排像是某种六足节肢动物的囊体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肉的褶皱里,它们的节肢都在无意识地抽搐,像在跳一场早已忘记配乐的舞。

这里就是孵化场。

一个以整片西塞娜海洋为温床、以人鱼和千千万万海生生命为材料的升格孵化池。

秦枫的手指在腿侧轻轻一动,两把短刃同时出鞘。刀的重量一入掌,他的整个气场都跌了半度,像有无数细的气泡从刀刃两侧散开,把周围几缕靠近的紫色微光逼得嘶嘶后退。他继续向前走,从那些悬挂的囊体之间穿过,每一步都在肉质地面上踩出足以震颤整面膜的低响。那些尚未死透的生命偶尔会从囊中扭过头来,用已经不再有神的眼珠追着他的身影。他知道救不了它们了。这些人的神经中枢大半已被升格消化,现在维持它们心跳的,已经不再是生命,而是孵化系统里的那根管带。与其它们是生命,不如它们是这座巨大胎盘的眼、耳、触觉。

“错了。”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没有来源,像从整片肉里渗出来的,也像从自己后脑的潮声中浮起。用了通用语,带着极重的吸气音,每个字都像从半消化的肺里挤出来。

“它们不是你的臣民。不是生命。是……燃料。”那声音又响起,这次近了些,像贴着耳朵,“这整个星球,也不过是你修的浴池。你把生命当风景,又何必在它们变成炭时流泪。”

秦枫停下脚步。他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收得更稳了些。他环视四周,随即抬起头。

在穹顶的正中央,一颗形似心脏的巨大肉核正悬在半空,被四根从肉高处垂下的支架托着。核囊表面近乎全黑,却不时有暗紫色的电流纹从上端淌过,像一颗倒挂的熟透果实。而在核囊正下方,聚着一圈光——那是整片孵化场内所有囊体管带最终汇聚的地方,像一座由无数抽搐着的神经管编织成的黑色树桩。树桩前的空地上,七名身穿暗紫色长袍的人形生物背对着他跪成一排,双手向天,身下浸在一层薄薄的、发着淡光的胶质液里。他们像在祈祷,又像在等人。

秦枫看清了他们的身份。

升格教团。

七个祭司。他们体内升格能量的浓度远高于圣城据点里养出的那些普通信众,每个人都像刚从某个不属于这个宇宙的深井里爬出来,身上那层皮肉已经和升格胶质半融合,像穿着生剥下来的袍子。他们跪着,头颅仰起,嘴巴一开一合,发出黏腻的、无法被翻译器识别的吟诵。那声音与整个孵化场的呼吸同步,一升一降,像把整座肉室都变成了他们的肺。

“大人……您不该来。”海蓝的声音忽然从肉的某处极微弱地透下来,像从一整个星球外的海面上被风送过来的梦呓。那七名祭司中,有一个偏过头,斜眼看向秦枫,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容像被刀划开的鱼肚。

“晚了,水里的女儿在叫你了。”那人。

秦枫没有回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银白色的权限之光在指间碎成无数细的方片,像在深海中撑开一道用星光结成的罗盘。那些贴着肉蠕动的“尖牙”刹那间全数僵住,随后像被抽走了影子一样纷纷干瘪、崩碎、坠。接着,他左拳一握,权限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如同在水中引爆了一颗没有温度的白矮星。那些垂在穹顶上的囊体被银光扫过,所有暗紫色管带在同一时刻变色、皲裂、脱,无数曾经的生命像断线的风铃般坠向地面,在肉上撞出闷闷的回响。

“我对你们的教义不感兴趣。”秦枫踩着那些坠物继续向前,短刃划出的刀风在水中拉成极细的银线,把离他最近的一名祭司从肩到髋斜着斩开。那人连完整一声都没发出,身体像一块被水泡透的灰泥,噗地一下散成满地黄浊的脓浆。另外六人这时才齐齐起身,长袍下伸出比正常人关节多出一截的前臂,前臂上附满暗紫色吸盘,朝秦枫扑来。

他的短刃脱手而出,一把刺进最前面那人的胸膛,把对方连同脚下的肉地一起钉住;另一把在他指尖一旋,刀柄倒转,从一个偷袭者的下颌刺入颅底。肉上方忽然裂开一圈口,更多“尖牙”从里面倾泻下来,想缠住他的脚踝。秦枫连看也没看,脚下一踏,一道极薄的权限刃光贴地扩散,把所有靠近的触肢切成上下两片。残肢尚未地,整片孵化场便像被烫伤的喉咙般剧烈痉挛起来。肉核囊上的紫黑色纹路开始疯狂闪烁,下方那六名祭司里最老的那个忽然不再进攻,而是猛地抓下自己的右臂,将整条断臂塞进肉核与树桩之间的缝隙。他脸上没有痛色,反而是极度的狂喜。

“来!让这具旧世界看看真正的新——”

话未完,秦枫已经闪至他身前。那只手没有握刀,只是并起食指和中指,像敲一扇门般轻点在他的额心。

“你们不是门徒。”他看着老人的眼睛,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地理事实,“你们只是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