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光没入,那人的瞳孔骤缩,从深处爆出两团暗紫色的光,随后整个头颅像被什么从内向外撕开,连带着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躯体一起被权限从物理层面抹成了飘散的飞灰。
肉核囊在那一瞬发出了一声惨烈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长啸,整片穹顶都开始颤抖。囊像被烫破的水泡,从顶端裂开一道数丈宽的口子,暗紫色的脓液如暴雨般倾泻。地面上的肉毯鼓起无数半人大的囊泡,囊泡破裂后,从里面钻出成百上千只形态扭曲的升格畸变体。它们有的一颗头,却有七条长短不同的前足;有的下半身像虾,上半身却是无睑的人面;有的整个身体软得像被揉坏的水母,在肉毯上弹跳着前进。它们没有五官,却能准确地找到秦枫的位置,发出像海流冲过空管般的嘶叫,然后一齐朝他扑去。
秦枫轰了一声:“张黑虎他们快过来了——这里不要留。”
他纵身跃起,两柄短刃在空中重叠,权能如水银般覆满刃身。而后他自半空俯冲,双腿一屈,整个人如黑色陨铁般砸进畸变群中央,激起十余米高的浆液。每一次刀光闪起,都会有成片的畸变体被切开成没有重量的碎块,又在权限余波中湮灭为暗紫色的尘屑。他的动作与在陆地上时一样快、一样冷,甚至因为海水的迟滞被权限消除后,反而多了一种类似梦魇般的流畅。
他一路杀到肉核前。那棵树桩般的神经管聚合体已经被脓液泡得脱形,像堆在沸水里的黑紫色面条,却仍在像心脏般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整片海底空腔向里收缩一下。就是它。升格孵化场的真正核心。
秦枫将那柄自己钉进祭司胸膛的刀拔出来,倒转刀锋,对准神经树桩的中心。就在他刀的一瞬,整条裂谷突然一静。不是安静。是静寂。所有畸变体的嘶叫、肉的蠕动、祭司的吟诵、囊泡破裂的声响,全在同一瞬间被抽走。整片空间陷入一种真空般绝对的无声,像有人按了这整片海的一键静音。
然后,一道极细、极冷的白光,从肉核囊被撕开的口子里泄了出来。
那光白得发灰,像陈放在真空里太久、已经忘了温暖的象牙色。它慢慢扩大,从一束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一个人形。那个“人”站在肉核囊中央,身体还在生成,像一幅被从暗室里逐步显影的相片。先是骨架,再是脏器,再是甲壳般的暗紫甲壳,而后是皮肤。不见五官。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梁,没有嘴,只在原本应该是嘴的位置,横着一道极细的缝隙,像合起来的鳃。它的四肢比人类更长,肩线高耸,胸腔向前倾,脊柱由一整排凸起的黑亮甲片贯穿,像披着一串从深海里捞出的黑珍珠。
湮灭使徒。
它没有眼睛,但当它转过头面向秦枫时,秦枫清楚地“看见”——不是用眼,是感知——它正在打量他。从头到脚,像在确认一件摆在盘中的食物该从何处下刀。
“终于不躲了。”秦枫道。他握刀的手很稳,稳得像他这个人本就是从刀鞘中长出来的。
湮灭使徒没有回答。它只是缓缓抬起一条比成年人腿还长,能如同折刀般反折、末端尖锐如枪的前肢,朝秦枫的方向点了一下。
刹那间,整片海底空腔像被无形波浪劈开,一条没有光的裂缝从它指尖生成,垂直斩向秦枫。裂缝所过之处,海水本身都消失——不是被排斥,是被切开,像世界被剥掉了一层的表面。秦枫侧身,短刃交叉于身前,他感应到权限护被那无形之力撕成零星碎沫,如雪片般从两鬓飞过。整片肉地在他背后被齐整整削成两半,裂谷上方数百米的海水在那一瞬分开了。
海面。
薇薇安脸色骤变,海蓝。海蓝则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人类的呵痛声,整个人都蜷进水里,像被一只从海底伸上来的手攥住心脏。咲夜一把将她从水里拎起,宋清鸢已祭出三柄飞剑,在脚下结成一个剑阵,寒光压着海面而下。
“秦枫!”罗梅朝海面吼了一声,像要把整片海都喊破。
海底,秦枫腾身而起,左足在裂谷边缘一踏,身体几乎贴着那条无光裂缝的边沿掠出去。他一刀掷出,刀如白鳞逆浪而上,直取湮灭使徒面门。使徒偏头,那刀贴着它的脸侧飞过,插进身后仍在跳动的神经树桩。刀身嗡地震出一片银波,那树桩从中心开始龟裂,所有囊泡、管带、还在生成的畸变体被银波扫过,如灰烬遇风般层层剥。轰的一声,整个孵化场的核心结构在秦枫刀下炸开。肉向中央塌缩,暗紫色的脓液被海流卷成巨大的螺旋,直往上方翻涌。西塞娜的海,像被从里面割开了一刀。
“退后。”宋清鸢的断喝从上方压下,三柄飞剑合为一条冰蓝匹练,把从海底冲上来的三五头畸变体冻在半空。罗梅趁隙一拳将海面砸出一道沟,把浪头压向裂谷。张黑虎连滚带爬从一块被浪花抛高的海礁上跳下来,口中骂骂咧咧,手上却已把一管高爆晶刺塞进又一头冒出来的畸变体口中。薇薇安圣光一转,在海蓝身边布下一轮金黄色的圆光。
秦枫自崩塌的海底跃出。他左手提着已经半碎的第二柄刀,身上沾满分辨不出原色的液体,像从一口腐井下爬上来的神祇。湮灭使徒紧跟着他升了上来。它没有翅膀,只一步步踏着海水下降、上升,如履平地。它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秦枫,脸上的狭长口缝微微开合,像嗅到了什么。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来自那张脸,而像是从消失的深海余波里传来的、极其低沉的回响:
“你的权限……生于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内。”
秦枫沿着海面后退一寸,腰后只剩刀鞘。身后,张黑虎用尽斗气撑住半个塌方的海面,海蓝被薇薇安提在半空,眼里急出了水。整片西塞娜的天像被剥掉了皮,星光从极高的云层里泻下来,映在湮灭使徒那身白得发灰的躯壳上,像末日的一道冷釉。他的眼神平静,七分冷,三分亮。像一柄被月光磨过的刀等待着归鞘。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间银光如冰花般绽开。海面在他脚下向两边缓缓分开,像为某个正在从深海中升起的东西让路。
“那你就试试看,”
秦枫迎着它,一字一顿道,
“我这个世界的规则,到底能不能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