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踩在刚刚生成的“地面”上,向湮灭使徒走去。每一步都让脚下的新陆地向下沉陷一点,却始终没有碎。他的呼吸稳健,肋下的伤口渗着少量血,顺着腰线滴在泛着白霜的地面上,像几朵开在盐壳里的红花。远处海面高墙般倒涌回去,掀起一片震耳欲聋的退潮声,像整个星球都在为这场架腾地方。
“我一直很好奇。”秦枫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了天海间所有的风声,“升格者挑选使徒,是看中你们的虔诚,还是看中你们……足够愚蠢?”
湮灭使徒单膝触地。它的头缓缓抬起,那张空白面孔上,口缝微微弯曲,像第一次有了一个近似笑的表情。
“我们是自愿变成容器的。”它,“容器不需要聪明。只需要能装下它。”
它站起来了。灰白甲壳上的裂缝一条接一条亮起,像地底的根须瞬间长满全身。四周被秦枫改写成陆地的海床下忽然涌出大量黑色半流质物,像破溃的沥青,像蠕动的无光海水,从每一道裂痕里翻涌出来,将那片由权能制造的大地重新染上一层暗紫色的潮。秦枫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不是从表面,而是从内部,像有什么东西孵在底下想出来。
“秦枫大人!”海蓝在礁岩上把身子探出去半截,指甲嵌进粗粝的岩石里,海风卷着她的蓝头发乱飞,“它想拖你下去,拖回裂谷……它一直在把你往海底拽!”
“它没那个本事。”一个人声从东南方响起。
是咲夜。在她身后,是宋清鸢和重新冲上来的罗梅。张黑虎已经被远远甩在环礁边沿,但人还在。薇薇安身后亮着金黄的光,光里裹着海蓝,像把她护在琥珀里。
海蓝嘴唇发抖,所有能做的就是看着她。她开始喊。一声比一声响,像用声音替秦枫撑着这面海。
“大人你听得到吗——!我听得到你——海水倒流了,我知道,大人你把海都变成地了,你接下来往左,往左!它右边的甲壳裂开了!比你想象的还软!”
秦枫没有回应,但他动了。他朝使徒左边欺近一步,却突然反身,右肘撞向使徒右助。这虚实变化极快,像一柄弯刀砍在空气里,可湮灭使徒正往左倾,被他一肘贯穿右侧裂甲。他右前臂没入半寸,五指在它体内抓到一丛跳动的、像电缆般的东西,旋即向外一抽!整片夜空都被那根“线”带出的光晃亮了。那是使徒的升格神经束,一端连接着它的脊柱,另一端,像一节还在滴黑色黏液的脐带,断口处喷出大量灰紫色汁液,溅了秦枫半身。海蓝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就是那根!大人把它拔出来了!它吸不到海了!”
湮灭使徒发出一种从未发出过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无数濒死水母在同时尖啸。它的身体疯狂地缩、膨胀、又扭动,幻作各种不成形的姿态,整片海床都跟着它每一阵痉挛上下起伏。那根神经束在秦枫手中还在跳,像条不甘心的海蛇,他用力一握,权限形成的高热从掌心烧进去,把神经束从内向外焚成飞灰。使徒的身体如同失去承重的塔,从正中裂开。它一身灰壳开始成片剥,剥处没有肉,只有一团团翻涌不定的黑雾,像困了许多纪元的精魂争相逃出。
“湮灭吧。”秦枫,声音冷得能呵出霜来。他后退一步,掌心在虚空中一按,权能化作千万条极白的光线向外疾射,将那些四窜的黑雾全部钉在半空中,再如拨乱弦一般向下一划。所有的暗紫色都在刹那间被撕碎,像晨光收走梦魇。海面一下亮了起来。那些起先还在翻涌的升格能量像被抽空了根,在风里散成淡灰的粉末,扬入夜空又到坚硬的海底上,仿佛一场灰色的雪。世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云走。
海蓝跪坐在礁岩边,嘴巴微张,怔怔地望着秦枫的方向。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海里吹来的水汽,鼻尖通红,整张脸都在发光。她想冲过去抱住他,又怕自己打扰他。
秦枫回身望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把整片西塞娜都重新点亮了。她张了张嘴,只叫出几个极轻的字:“主人……好厉害。”
湮灭使徒的身体几乎消散殆尽。可就在那最后一点灰壳沉入地面时,一股阴冷的风从海床裂缝中倒卷而出,像一声来自旧世界的叹息。接着,一个极低极缓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再来自使徒,而像从整片星空背后渗透而来的,旷远、沉重、没有起伏:
“升格意志,即将降临。”
秦枫眯起眼睛。他听得出这句话没有魂了,只是预先留在使徒残壳里的回响,像死藤被砍断后仍在与风低语。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浑身发冷。这不是遗言,这是预告。
他站了片刻,没有再看那堆灰烬,只是抬起头,望向远方夜空。天还没有全暗,最西边仍浮着一层很淡很淡的橘红,像快烧完的炭。那颗蓝色的星球,在这一夜里,像被剥去最后一层柔光。
海蓝终于顾不上太多。她跳下礁岩,在还没有完全变回海的水面上,踉踉跄跄地朝秦枫跑过去。裸裸的脚一下下踩在湿凉的灰地里,白发飘散成一片湿亮的雾纱。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还发着抖。那条鱼尾软软地环住他的腿。
“大人……我都喊了,我真的帮上忙了对不对?”她抬起头,泪汪汪地望他,像个考试及格了的孩子。
秦枫低头看她,没有回答。他伸手替她擦掉脸颊沾着的一片灰,然后眼神回夜空,像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回去了。”他,“有大事要办。”
海蓝用力点头,尾巴不自觉地拍着泥地,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她用力抱了抱他,像抱紧了这整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