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城不欢迎活人。
船还在千里之外,气压就已渗进舱里,像有无数条细蛇从耳膜爬进颅骨。罗梅第一个捂住脸,牙关咬得咯咯响,喉咙里滚出兽般的低鸣。不是疼,是某种比疼更原始的拒绝感,从皮肤底下往外翻。
秦枫立在减震舱前,后背抵着晃动的舱,黑制服被暗面中那些看不见的粒子擦得发白。他左手始终按着门侧的充能带,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船体每一次震动,他肩膀都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沉得接近耳语:“前面就是城了。”
极远处的巨城在紫色的虚空中缓慢清晰起来。
它是由残骸堆成的。舰船骨架如芦苇般绞在一起,半躺在空洞中的圆顶建筑像被谁从中间咬掉了一块。越往高处,越是密,像一束被石化的珊瑚。走近了才能看见,所有材料都被一种薄薄的灰白光膜包住,微微起伏着,像一堆正在呼吸的骸骨。
它们被“接”在一起,但接得不算整齐。一条条骸骨间的缝隙里,渗出极其微弱的、不同文明的文字。秦枫看见一串非常古老的帝国通用文,写的是“诸星皆黑时,请务必闭眼”。字迹像被反复描过千百遍,已经和墙面长在了一起。
“那些文字……”苏婉仪从舷窗后望着,声音轻得发颤,“是墓碑。”
船在一块朝外斜伸的废舰甲板上停住。
弃船时,秦枫没让任何人回头。八道织界软甲的颜色在甲板上亮了一瞬,旋即被压成稀薄的灰。宋清鸢的两柄剑在鞘中发出极轻的悲鸣,像在压抑什么。她按住剑柄,指尖冻起一层薄霜。
“气都这么沉。”她低声,“这城里压着许多‘气’的残渣。”
“不是残渣。”秦枫,“是它们活着的时候,害怕时留下的。”他迈出船外,鞋底踏在软实的灰白道上,整个地面像往下一陷,又慢慢弹回。不远处,几具半跪着的畸形石像排成一列,头部都被磨平,脖腔里插着细长的骨管,像在灌风。
“升格教团的人在这里干过什么?”西尔维娅向前一步,阎魔刀在她腰间嗡嗡轻颤。
“他们在这里等。”秦枫。
一行人沿着那漫长的灰白通道朝城内推进。空气中的压力越来越重,像被一团巨大的透明的舌头顶着。苏婉仪走在中央,脸色苍白,呼吸细而短促。她不是战斗兵种,灵魂琴师的感知却让她的神经末梢全张开了。她能听见,空气里漂浮着非常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挽歌,断断续续,像半条命在唱。
“苏婉仪。”秦枫忽然叫她。
“我没事。”她勉强笑了一下,却站得更直了,“你的左前方,那扇高门后面,别碰。那里有一样东西……像心脏一样,在慢慢抽。”
“我知道。”
高门打开时,没有声音。
城内更深,是一片巨大的倒悬穹顶。无数破碎的星舰、文明残骸和不清材质的白色板块从头顶倒挂下来,像在旧宇宙的胃里悬着。地面的颜色越来越深,直到最中心处,一片平整如镜的黑色石台出现在他们脚下。
台上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他们,穿着一件极旧的白袍,白得发黄,像上一纪元剩下的最后一片雪。袍角搭在黑石边缘,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得很轻。
城里的蠕动忽然全停了。
秦枫抬手,队伍停住。
那人没有转身,只发出一阵极轻极轻的气音,像在吹一段早已失传的歌。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开口,嗓音温润得近乎慈悲:
“你们知道吗?上一个来到这里的活人,是四万年前。一个只有三只眼的幼虫,爬进来,咬断自己的腿,把它们献在台前。”他停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从整座城的骨骼里发出来,每一块骸骨都在同声低语。
“你是谁?”秦枫问。
那人轻轻“啊”了一声,像刚醒来似的,缓缓从黑台上站起。他转身时,整个穹顶的光都往他身上聚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像怕照清他的脸。
可秦枫看清了。
一张极寻常的面孔,中年,瘦削,眼窝深陷,瞳色近白。眉骨和鼻梁像早就被熔掉又勉强重组,不太对称,却奇异地安静。那件白袍左边缺了一角,胸口处有一片暗影,像巴掌大的旧疤。
“我啊……”他拖长了尾音,笑了一下,“在某个时代,他们叫我‘阿尔萨斯’。”
队里安静了两秒。
苏婉仪在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像被浸入了冰水。
她认得他。
不是从照片,也不是从档案,而是人联旧教本里的一张老旧插图。那时候她只有十三岁,在中央学府地下旧书库里翻到一卷用灰革包着的厚书,书页已发脆,上面用金粉描着一座横跨星群的巨人形像。图很:阿尔萨斯·叶罗,末代主宰,天穹之上的最后一人。她当时只看了两页,因为后面被烧掉了。
“你以前……”苏婉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站在课堂上背书,又像在确认一个不该醒来的梦,“是人联旧历的‘星舟皇帝’。你带着第七星舟团,出了旧银河边界,最后消失了。”
阿尔萨斯看着她,白雾般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像慈爱的祖父看见一个还记着自己名讳的远亲。
“啊,连这个都有人记得。伊丽莎白家的孩子教得不错。”他这话时很慢,像在咀嚼太久没有使用的词,“那本教材是第四版,对不对?他们删掉了我死因里最难听的几句。”
苏婉仪脸色更白。
“你到底……是什么?”西尔维娅低喝。阎魔刀已经出鞘一寸,刀锋上的蓝光却暗得发绿,像一根在湿地里烧不旺的柴。
“这个问题太大,我回答不了。”阿尔萨斯从黑台上慢慢走下来,袍底擦过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整个城市都在替他收着。他走到众人十步之遥,停住,目光在秦枫身上定。
“我只回答你一次,因为你是他的继承者。”他抬起一只手指向自己心口,轻声,“我曾是一整个宇宙的意志载体,像你身上的‘GM权限’,像那枚火种。我走到最远的地方,把所有能用的事做完。然后我摔了一跤。”
他顿了顿,像在一个孩跌破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