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主星。”秦枫。
第一波攻击持续了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里,暗紫色漩涡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击穿的迹象。它在火力中缓缓旋转,颜色似乎更深了。那些足以把行星炸成碎末的光和火,一靠近它,就迅速变慢、变暗、变弯,然后被拖进旋转的末端,像被一圈圈拉开的长丝。没有爆炸,没有溅射,连粒子都不曾逃出来。它像在喝一场终年不散的暴雨。
更糟的是,它还长大了。
那漩涡原本只有主星角径的三十分之一,十七分钟后,已经涨到四分之一。所有舰船的能源消耗却已到了一个让后勤系统尖叫的数字。弹道计算跟不上它的曲率变化,导航系统开始出现周期性的紊乱,一些远距离攻击甚至在半途就被弯曲到别的方向,像射向虚空的一支支火把,慢慢消失。
“它把所有攻击都吃掉了。”布尔玛的声音在指挥频道里响起,满是指甲刮过金属般的颤音,“不是弹开,是吃掉。我们的能量、质量、光、磁场,它一样都不放过。”
“能判断它的吸收上限吗?”苏婉仪问。
“上限?”布尔玛笑了一声,干哑、疲惫,像哭之前的最后一声,“苏议长,它现在就在靠近主星环照场。每吃一发齐射,它的扩张速度就提高百分之二。它不是吸收攻击……它是在借用我们送过去的死,来敲自己的门。”
苏婉仪攥紧了扶手。
“停止集火!所有舰队后撤,保持距离,切换低耗能模式!”她下达了第二个命令,这次,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急。
已经晚了。
那是一艘来自天仓五工业带的中型巡洋舰。
舰长是个人联老兵,叫山穆·葛尔。他的船在第三阵列的最右翼,被一道从漩涡边缘甩出来的、像触手一样的紫黑色波须勾住了左舷。那东西不是实体,更像一段没有厚度的影子,却让船失控般向漩涡方向滑去。
“最大推力!最大推力!”山穆冲着传声器喊,嗓子几乎裂开。
船尾推进器亮出白蓝色的尾焰,可那滑的趋势没有减慢。船身开始倾斜,舷窗外的世界慢慢从群星变成一片无尽的旋转紫黑。山穆转头看向自己的副手,两个人都没话。然后,船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像有人从船尾往前走,把每一根灯管都拔下来。
那艘船没有爆炸,没有碎片。它像一块被投入深水中的糖,从船头开始溶化,渐渐变薄、变透明,最后消失在那团漩涡的浅层。全过程只用了九秒。
通讯里,只剩下那名舰长最后的半句:“它要我们——”
通讯断了。
联合舰队所有船都看见这一幕。
没人话。频道里只有呼吸声。几秒钟后,另一艘船的人叫了出来:“撤退!快撤退!它的触须在增加!”
暗紫色漩涡的边缘开始伸出无数条波须,像海葵被风吹动,朝四面八方无差别扫去。那些波须没有攻击性姿态,只轻轻挥动。但凡是碰到的舰船,无论大,都会像被抽去了存在本身,没有爆炸,没有残骸,只变成一点点极淡的紫色,汇入漩涡。像宇宙被用一块湿布擦掉一块。
“后撤!后撤!”各舰长纷纷呼喊。
舰队开始如受惊的鱼群般散开。无数引擎喷口同时闪亮,把原本整齐的集火阵型变成一团乱麻。有的船撞在一起,有些直接撞上附近的残骸。更的艇在后撤中失控,被附近船只的尾焰扫中。场面从一场全力进攻,变成狼狈的逃亡。
主星时间十六时四十七分,第一波对升格意志本体的集火攻击正式崩溃。
指挥大厅里也是一片狼藉。
有人摔碎了杯子,有人蹲在角念着自己宗教的临终词。几名年轻参谋在无声地流泪,却没有一个人离开自己的位置。苏婉仪站在星图前,背脊依旧笔直。但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到地上,在白色地砖上开出几朵暗红的花。
“让所有舰队退到主星屏障内。”她低声,“然后……开始计算星海垒的启动条件。”
“议长——”一名老将上前一步,却被苏婉仪的眼神逼停。
“我知道你想什么。”苏婉仪轻轻吸了口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屏障一旦启动,外面还没进来的船,就再也进不来。但我不会让它现在启动。还没到那一步。”
“可它还在扩张,我们挡不住了!”
“谁挡不住?”秦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指挥大厅的自动门滑开,黑色作战服破了几道口子、满身灰尘的秦枫大步走进来。他身后跟着宋清鸢、罗梅、西尔维娅、薇薇安、桔梗、咲夜,以及被咲夜背着的狂三。苏婉仪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嘴唇颤了颤,没出一个字。
秦枫一直走到她面前,抬手,用指节轻轻擦掉她下巴上一点不知何时沾上的灰。然后转身,对着星图上那个正在扩大的漩涡,眯起了眼。
“它吃能量。”秦枫,“那就不给它能量。”
他转向布尔玛所在的频道:“停止所有外部武器充能,把主星屏障的输出压到最低。我要你们做一件事。”
“你疯了吗?”布尔玛喊,“屏障一弱,它就会直接摸到大气层!”
“我就是要它摸进来。”秦枫看着窗外,那片暗紫色已经占满了主星半个天空,像一面无限大的深色镜子,“它吃光,吃热,吃运动。那它就一定也吃‘火种’。”
“什么意思?”苏婉仪上前一步,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我进它里面去。”秦枫。
大厅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窗外,那团涡旋还在扩张,边缘已经开始与主星的环星屏障发生轻微的接触。每一次触碰,屏障就亮一下,像被谁用舌苔舔过。世界没有声音。宇宙里没有风。但那东西在旋转,在呼吸,在慢慢向这颗蓝白色的行星俯下身来。
天空暗了。
所有光都熄了。
只剩下那抹暗紫色,和一群还不肯松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