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光都熄了
艇从暗面折返的一瞬间,时崎狂三就喷出一口血。
那血不重,只染红了她半片下唇,像被人抹了一道过期的胭脂。她靠着舱滑坐下来,左眼的金色钟瞳已经彻底涣散,只剩下一点极淡的灰。咲夜半蹲在她面前,用撕下的裙摆内侧替她压住额角,动作很稳。
“你太乱来了,狂三姐。”咲夜。
“不进去一次……怎么知道那条路会吃时间。”狂三笑了一下,牙缝里全是血,声音却还是轻飘飘的,像在讲一个不太高明的笑话。
秦枫没回头。
艇穿过折跃震波的余波,船头还在轻微抖动,像刚从深梦里浮上水面的人。他单手压在操控台上,掌心的旧伤裂开,渗出的血沿着面板上的凹槽流成一条极细的线。另一只手已经虚握成拳,指节泛白。他盯着正前方的观景屏,那里没有星河,没有光,只有一片让人从骨头里发寒的、正在旋转的暗紫色。
“主星时间,已经过去四十二时。”苏婉仪的声音透过加密信道,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你们失联后……裂缝开始合并。现在,它来了。”
她的声音到此停住。信道里只剩杂音,以及背景里急促的警报和无数人奔跑的脚步声。
宋清鸢从后舱走到秦枫身旁,指尖轻轻搭上他按在面板上的手。她的手冷得像一块从深冬里捞出来的玉。
“它是什么?”她问。
“升格意志。”秦枫,“本体。”
观景屏上的东西更清晰了。
它从主星轨道外侧偏北的虚空中出现,不能用“诞生”来形容,更像某个一直藏在他们感知之外的东西,终于把脸转了过来。那团暗紫色的漩涡从无到有,只用了不到半分钟。最初只是裂缝与裂缝之间几缕不起眼的紫气,像谁在宇宙这片黑缎上打翻了一瓶过期的药。接着那些紫气互相靠近、缠绕,突然全部朝同一点收缩。万分之一秒的静滞后,一个点爆发成漩涡。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只有旋转,巨大而缓慢,像有人从宇宙的外面,把一根看不见的指头伸进来搅动。
艇上的所有仪表在一瞬间全部失效,然后恢复。
“别盯着看。”桔梗忽然。她的脸色比纸还白,双手死死抱住神乐铃,赤色灵力在指尖明灭不定,“它在通过视线……吃人。我感觉得到,它把‘注视’也当成了能量。”
秦枫切断了观景屏的直连,只留一层模糊的外景投影。他走到通讯台前,按下军用频道。
“我回来了。”他,“把你那里的情况,全部给我。”
星海联合参谋本部,主星最高指挥中心。
苏婉仪站在环形星图前。
星图的颜色已经不再有白色和蓝色,紫黑色霸占了所有区域。无数代表裂缝的红色标记正在合并、移动,像在共同画出一只巨大的瞳孔。她身上的白色制服里还穿着暗面行动时的软甲,左边袖口卷到肘部,手腕上贴着三片不同颜色的镇定贴。声音依旧清晰,背也挺得很直,只是眼眶
“第三、第四、第七舰队已到达指定集火位置。”副官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通知所有加盟文明,把能调动的重型火力全部前移。”苏婉仪看着图,缓缓地,“包括虫族的生物炮舰和钢骨部的磁暴阵列。目标只有一个:那个漩涡。”
“议长!它的重力读数还在增加,已经不是恒星级别的了!”一名技术官大喊,“它开始扩散了!速度很快!再这样下去,十二时后就会碰触到主星屏障!”
苏婉仪没有动,只把视线从星图移到前方的主屏。屏幕上是那团暗紫色漩涡的真实面貌。它巨大、深沉、没有明确的边界,只能靠边缘恒星位置的偏移来估算。它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旋转时,附近的星点都变得模糊,像被从画布上抹掉。它所过之处,不是把光吸进去,而是让光失去意义。
“所有舰队听令。”苏婉仪按下全域广播,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敲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在漩涡扩散到第七防线之前,集中全部火力,打它的中心。不要保留,不要节约。我重复,所有舰队——集中一切火力,攻击漩涡核心。”
她的声音下,整个指挥中心像被瞬间点燃。键位敲击声、加密口令、转接请求如潮水般涌起。
“地球防卫军第一舰队、第二舰队、第三舰队,已进入射程。”
“人联皇家第一、第三、第六重装舰队,轨道阵型展开完毕。”
“沙族永恒沙舟舰群已就位。”
“钢骨磁暴舰队已就位。”
“虫族三支生物炮舰编队已进入预定阵位。”
“人联帝国卫戍舰队,火力网展开完毕。”
无数指令回流,如百川归海。苏婉仪的额头渗出细汗,她握着通讯器,指尖几乎要嵌进去。
“开火。”
开火了。
那一瞬间,主星外侧的太空变成了白夜。
数以万计的战舰同时吐出火焰。那是人类、人联、沙族、机械、虫族、光之教国共同制造的光。无数口径的火炮、能量兵器、动能飞弹、穿甲核雷、生物酸炮、磁暴脉冲、圣光长矛、灵能冲击波,在黑暗的中段汇成一股几乎覆盖了整个天区的大潮。那光太盛了,连主星地表上都亮如白昼,所有城市的影子在同一刻被推向同一侧,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压倒在地。
地球号船首对准漩涡中心,主炮先射。那粗若城市的炽白光柱横贯长空,带着将恒星撕开的威能,直直插入暗紫色漩涡最深处。随后是第二发、第三发。人联的巨型战列舰侧过舰身,所有炮塔齐转,如同装满了雷霆的梳子同时梳向那团紫黑。虫族的生物炮舰张开喉咙,喷出一道道发绿的光团,撞上去时像往泥里投石子,连浪花都看不见。沙族的沙化战舰将整个船体变成武器,卷起遮天蔽日的黄沙,如一条条撕咬天幕的巨蟒。钢骨部的磁暴阵列呈扇形展开,整个舰队都在往外迸射蓝白色的电弧。光之教国的圣光舰射出金色的长矛,每一根都带着数千名修士的祈告。
秦枫的艇已经驶到联合舰队侧面。宋清鸢和桔梗跪在两侧,四只手同时按在甲板上,把自己的灵气、灵力和冰系剑气输进艇外那层薄薄的防护罩,就为了不被外面那一轮又一轮的火光撕碎。全船无声。
“打啊!打他妈的!”罗梅一拳砸在舱上,眼里全是泪,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吓的。
西尔维娅跪在门口,阎魔刀插在甲板里,刀尖没入半尺。她左手抓着刀柄,指节白得透明,嘴唇一张一合,像在默念什么格林兰帝国时期的祷词。薇薇安靠在她肩膀上,金色长发散如瀑,整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光之魔力早就在这几日里被榨到了尽头。狂三靠着咲夜,半昏半醒;咲夜抱着她,一动不动。
“为什么……还用集火?”宋清鸢哑着声音问秦枫。
秦枫没有回头,只回答:“因为苏婉仪需要看到一次彻底的失败,才肯下那个命令。”
“什么命令?”罗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