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解释,把所有的碎片都拼接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荒木先生的伤、路灯的熄灭、锅子的传说、古井的存在,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地卡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远处山脚下的镇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那不是汽车喇叭,是那种老式扩音喇叭的声音,尖锐而粗糙,在空旷的山谷间反复回荡。
伴随着喇叭声,还有人们零星的尖叫声和杂沓的脚步声。
是奥比克。他又出现了,正在镇子上制造恐慌。他没有伤害任何人,但他想让动静越大越好,想让人群的尖叫声传得越远越好。
只有这样,关于他的流言才会越传越广。
“不好,快赶回镇上!”宗方脸色一变,已经率先冲向巡逻车。
而在通往山头的另一条小路上,老和尚正慢悠悠地走着,脚下踩过干枯的松针,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前面的小路上,被一道斜靠在树干上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高山树双手插兜,肩膀轻靠在粗糙的松树皮上,姿态随意而放松,眼神平静地看着老和尚。他身后还站着身着西装、身姿笔挺的小美,手里捧着一本合起来的书,脸上的表情礼貌而疏离,像是在出席一场正式会谈。
“你,应该是山上的妖怪吧。”高山树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老和尚停下脚步,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双手合十,语气谦和:“先生您在说什么呢?我只是山上寺庙的一个老和尚而已,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并非什么妖怪。”
高山树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小美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又条理清晰地陈述道:“山上的寺庙,据可查阅的地方志记载,建于大正时期。但在昭和初年,约五十五年前,因战争缘故被军方强制征收,用作临时物资仓库,此后便遭到遗弃,至今没有任何重建或修缮记录。”
“根据市政部门此前对周边人口调查数据显示,该寺庙方圆三公里内,只检测到野猪、狸猫等野生动物的活动痕迹,不存在人类长期居住或修行的生态特征。没有生活用水取用痕迹,没有食物残渣堆积层,没有衣物纤维残留。更不可能有和尚在此地久居修行。”
小美退回高山树身后,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标准的公事公办。
老和尚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嘴唇动了动,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
沉默了良久,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肩膀往下一沉,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语气也变得低沉而沙哑,带着某种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口吻:“您,是斩杀妖魔的剑客吗?”
高山树挑了挑眉,这个意料之外的提问让他有些意外:“什么意思?”
老和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高山树的影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沉的敬畏,像是在辨认某种久远而熟悉的气味:“我只是一个侥幸活了很久的小妖怪而已,没什么大本事,只会变化成人形,给人指指路、讲讲故事。很多很多年前,我有幸见过那位斩杀妖魔的剑客大人一面。他身上的气息,和您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一模一样。那种能震慑天下妖魔、让所有邪祟都不敢妄动的气息,我闻过一次,就再也没忘过。”
高山树愣了一下,随即他反应过来,老和尚说的应该是井田井龙。
话说回来,井田井龙那把“大只切”,他可是盘了好久。
可惜他本身并不擅长使用刀剑,相比于不方便携带的刀剑,威力更大、更灵活的等离子手枪,才是他的最爱。
至于那把刀,更多的是作为收藏纪念品,摆放在房间里。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我不是什么斩杀妖魔的剑客,也没兴趣管你们这些妖怪的闲事,只要你们不危害人类,我就不会动手。”
老和尚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释然,随即又变得急切,对着高山树深深躬身,恳求道:“先生,求您了,尽量放过阿彦少爷吧。他本性不坏,只是太孤独了,家园要被拆掉,伙伴也不在了,他只是想让人们记住他,不想被彻底遗忘啊。”
高山树看着老和尚恳求的模样,缓缓点头:“放心,我本来也没打算对他直接动手。”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
那个午夜出现在街头的拉面摊,那个在昏黄灯光下笑眯眯地给年轻人煮面的老板,就是奥比克开的。那个抱着拉面锅子、故作诡异的拉面师傅,那个在深夜里用稚嫩而冰冷的声音呼唤人们“一起玩”的声音,背后藏着的,不过是一个孤独到骨子里的灵魂。
他把自己伪装成恐怖的样子,大概是因为他觉得,只有这样,人们才会认真地记住他。
高山树转身背对老和尚,双手插回兜里,看向山脚下那片在晨光中泛起暖色的城镇。奥比克就像一个空巢的孤寡老人,曾经的家园被现代文明的推土机一层一层地铲平,曾经的伙伴早已消失在时间的洪流里,连关于他的传说都快要被新的一代人彻底遗忘。
他闹出这些动静,不是为了伤害谁,也不是为了制造恐慌。
他只是想像个老顽童一样,在彻底消失之前,最后再闹点事,让人们能再记起他,记起曾经的彦野街,记起曾经有一个叫奥比克的妖怪,在黑暗里孤独地守护着属于他的回忆,守护了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