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戳到痛处的不耐烦：“你以为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你所谓的文明，你所谓的族群，从第一个部落建立开始就在做同样的事。每一个国家都在吞噬更小的国家，每一个帝国都在碾碎更弱的文明。你以为你保护的‘人类’是什么？他们自己就在互相吞噬！我不过是替他们完成了最后一步，把所有被吞噬的失败者集中起来，赋予他们永恒。这难道不是比他们自己那种毫无意义的互相毁灭更仁慈？”
“仁慈？”周培毅忽然笑了，带着从极深极远之处浮上来的叹息，“你在你的词典里，仁慈就是取消一切他者。取消所有不同于你的意志，取消所有不被你容纳的存在，取消生命与生命之间最本质的张力。最后，宇宙间只剩下了你，和你幻想中被你统治的人类。在你的这个世界，不会有新的生命诞生，不会有新的意志出现，不会产生新的思想新的可能性，只会有无数被你异化，被你扭曲，被欲望吞噬的奴隶。你居然声称这是仁慈？”
深渊没有立刻回答。暗绿色的光芒在它面孔上流淌，那些被压抑的面孔一张接一张地浮起又沉没，仿佛深海中某种古老的底栖生物正在缓缓翻身。
然后它笑了。不是周培毅那种淡而清澈的笑，而是一种被精密计算过的、恰好露出七分理解三分遗憾的笑。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在乎他们。”它说，“一粒麦子被磨成面粉的时候，磨坊主会在乎它的感受吗？一滴水汇入运河的时候，运河会在乎它曾经属于哪条溪流吗？不会。这不是残忍，这是效率。文明的本质从来不是保护每一个微小的存在，而是把微小的存在转化成更大的东西。你称之为吞噬，我称之为积累。”
“积累。”周培毅重复了这个词。
“对。积累。”
深渊向前踱了一步，暗绿色的光膜在它脚下扩散出一圈极圆的涟漪，精确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
“人类从学会用火到建造城市，从发明文字到劈开原子，靠的不是保护每一根捡来的枯枝，而是把枯枝扔进火里，烧出更大的火焰。你回头看那些高尚的人，那些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被烧死的，被遗忘的人。他们的问题不在于太善良，而在于太分散。他们把力量分给了太多不值得拥有力量的个体，结果那些个体转过身来就用他们分出去的力量互相厮杀。如果能有一位真正的神祇，把所有的力量收拢起来，统一调配，统一规划，让每一份智慧都不被浪费，让每一滴血都不白流，你猜那些善良的人还会死吗？”
“不会死。”周培毅说，“会变成你。”
“变成我有什么不好？”
深渊摊开双手。那双手的掌纹与周培毅自己的掌纹一模一样，但它摊手的姿态却像是一个正在展示账本的商人。
“我拥有全部的知识，全部的记忆，全部的经验。我能在一瞬间计算出每一个决策的最优解。没有争论，没有内耗，没有战争。所有的灵魂都在我体内共存，以最高效的方式运作。这不是死亡，这是升格！人类可以从一盘散沙升格成一座金字塔，而我将站在塔尖，统筹万物！这就是人类，最光荣的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