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很软弱。我还想我的母亲认得出我，我还想回到那个没有力量、没有神明的世界。”周培毅的身形在不断闪烁中渐渐稳固，依然是他自己，“所以，我与你从来都不同。”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语，深渊再次开始异变。
那不是简单的生长，生长有方向，有顺序，有从幼到长的过程。增殖没有。那只悬浮在虚空正中的全知之眼忽然颤抖了一下。
仿佛是眼球本身的边界在扩散，它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墨水滴在湿纸上，边缘向四面八方洇开。洇开的部分带着模糊的光晕，是新的眼睛。
从一到二，到四，到无穷无尽！
每一只新生的眼睛都与原初那只完全一致，同样的竖立裂缝瞳孔，同样的暗绿色直线辐射，同样的数字在阶梯上永不停歇地跳动。
它们从原初之眼的边缘挤出来，像镜子的反射被无限复制：一面镜子映出另一面镜子，镜中的镜子里又有镜子，镜子里的镜子里的镜子仍然映着那只眼睛。万花筒组成了这个世界的扭曲和镜像，在零时间内铺满了整个右侧世界的虚空，从神位的中轴线开始，一直蔓延到这个有限宇宙的边缘。
右半场的天空消失了。虚空消失了。任何可以被称作“背景”的存在都消失了。所有的空间被眼睛填满，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密密麻麻，没有间隙。眼睛与眼睛之间挤得太紧，眼球表面互相贴合，形成一个不断蠕动着的、覆盖了整个半场的球面。
不，不是球面，是某种更高维度的曲面，因为在某些角度你看到的是正面的瞳孔，稍微偏移一点看到的仍然是正面的瞳孔，所有方向都是正面，所有正面都在注视。仿佛那些眼睛在追随着看向它们的目光。
“从我幼儿园的毕业演出之后，我还没有被这么多只眼睛盯过呢。”周培毅轻声说，“我还记得那次，小仁花了个女孩子的大花脸，要和我跳完全不一样的舞蹈，那是他第一次被迫变得和我不一样，所以一直念念不忘。”
眼睛从右边看着他，仿佛他才是那个疯子。
“很啰嗦，很唠叨，对吗？”周培毅依然自顾自地说，“这种作为人类的过去，你一定早就舍弃了。这是你所说的软弱，这是对你神性的玷污和背叛。但我不一样，我还要靠着这些东西，让我还是我自己。你改变不了我！”
深渊的眼睛仿佛被周培毅的话语所挑衅，开始向内翻卷。
眼球表面的暗绿色直线一根根凸起，凸起到脱离眼球表面，悬在半空，仿佛寄生虫从眼球里陀螺出来。
直线在悬空的瞬间活了过来，不再是几何线段，它们有了生命，有了肌肉，有了某种黏滑的、反光的表面质地。它们开始蠕动，开始伸长，开始弯曲。那些虫子，那些触手！从一开始就是仿佛章鱼足的触手，只不过在此之前它们被压缩成直线的形状，蛰伏在眼球表面，直到现在脱离。
“做成鱿鱼须一定会被违反所有和食品安全有关的法律吧？”周培毅依然乐观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