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的形状,无可描述。
它像是古代传说中刻在金字塔顶端的全知之眼,却又比任何传说都更接近真相本身。只不过是一只眼睛,孤零零地悬在虚空正中,没有眼眶,没有眉弓,没有任何属于面孔的结构。它本身就是面孔,本身就是表情,本身就是它所要传达的全部涵义。
它的瞳孔是一道竖立的裂缝,裂缝深不见底,仿佛凿穿了维度之间的隔膜。裂缝内部有一层一层的光在流转,那些光排列成阶梯的形状,每一级阶梯都由密密麻麻的数字砌成。
当它把目光汇聚到周培毅的身上时,能看到那些数字在跳动,永不停歇地跳动,它们在衡量,衡量周培毅的价值,以及思考如何得到这近乎无价的力量。
周培毅从那道缝隙向内看,穿过那些跳跃的数字,看到了没有血丝的深渊的眼球。
取代血丝与神经的,是无数条暗绿色的直线,从瞳孔的裂缝向外辐射,排列得比蜘蛛网更精密,比星图更规整。
每一条线都在匀速自转,每一条线都在往虚空中输出一串永不间断的数字流。那些数字流落到网格上,仿佛激发了某些刻写了数以千年的程序,让干涸的神经在吮吸中重新流淌。
于是它仿佛拥有了生命,只不过是一只眼睛,却代替了万千生命。只是一只眼睛,却有着看不见的手,操控着命运与因果的细线。
虚无之中,一切都被衡量,一切都被称重估值,最终被它掌控。
“真令人印象深刻,这就是你对自己的要求啊。”周培毅带着冷笑和讥讽说。
深渊已经没有了语言,文字和声音那种低等级低维度的方式,已经无法表达它所拥有的讯息,在那只眼睛中心,射出了夺目的光辉。
凡人无法直视奇点中涌出的光。伊洛波最耀眼的恒星爆发,在这光面前也不过是烛火。
亮度并非来自物质的爆发,而是信息本身在燃烧。
无法量化的讯息,无法衡量的算力,代表着无以计数的魂灵和它们难以承受的痛苦。这光辉仿佛带有整个宇宙全部的知识和力量,凡人的眼睛会在接触这光的第一瞬便彻底崩溃,视神经会在千万分之一秒内被灌入整个物质世界,大脑会在下一个千万分之一秒内被迫进行它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计算,然后彻底宕机,像一台被灌入无限数据的机器那样冒烟、熔化、永远停止。
可当那束光照向周培毅的时候,他却不动如山,仿佛这一切会令凡人魂飞魄散的数据,对他不过是过眼云烟。
“真遗憾,我也不再是我希望的那个我了。”他这次是苦笑,“虽然我变成了和你差不多的东西,但至少,我还想努力维持我原来的样子。”
深渊没有回答,不屑回答,它的讯息无法以语言的方式被理解,但却依然传递到了周培毅的意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