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它准备了周培毅崩溃的场景,准备了周培毅后退的场景,准备了周培毅用尽全力才能打碎这张脸然后精疲力竭的场景。它没有准备他主动走过来的场景。
不仅仅是这张脸,还有那些被触手模仿出的无数张脸,都仿佛进入了冰封中的龟裂,否定了自我的存在。
“记忆,确实是一个人最为柔软之处。”周培毅轻声说,“记忆塑造了我们的过去,塑造了我们看待世界的第一观念,塑造了我们行为处事的经验和方式,所以,你总是从记忆开始,寻找人心的缝隙。”
他轻轻抬起手,放到已经被冰封住的母亲的面孔,只是这轻微的触碰,就让她与她背后的触手,碎成了无数微小的冰尘。
那些细密的结晶,在虚无之中飘散,反射着无处不在的射线与力量,组成了五彩斑斓的虹光,然后渐渐远去,从周培毅的手中滑落。
然后周培毅眼神中最后的温情,也随着这消散的霞光消失不见。
他把抓住了她身后那根连接着右半场某只眼睛的因果线。那根线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暗绿色,半透明,在虚空中微微颤动。周培毅的手指触到它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带着腐败甜味的冲击沿着他的手臂窜上来。
触手和因果,只是接触了他的皮肤,就仿佛蚀骨之蛆,开始腐蚀他的外在与心智,但无论如何,他没有松手。
“你以为这些遗憾是用来瓦解我的,恐怕,这是你以己度人了。”
他握紧了那根线,用力一拽。
右半场深处,数以万计眼睛同时睁大。那些竖立的裂缝瞳孔里,数字跳动的频率彻底陷入了混乱。
它们感受到了,它们算到了,但它们无法处理,无法相信:周培毅不是在反抗污染,他在主动拉扯污染。他在把自己的因果和深渊的因果强行绞在一起。
“这些人,这些遗憾,以及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从来不是我的弱点。”周培毅淡淡地说,“这是我的力量,这是我永远赢下去的力量。”
周培毅所在的左半场开始震动,那仿佛是心跳,是一种更主动的、更有力的震动。代表着世界意志的铭文,从周培毅的身侧缓缓升起从二维的刻印变成三维的光柱,一根一根,从周培毅脚下延伸到整个左半场的每一个角落。
“无论怎么样,你和我都代表了一半的世界。”他说,“你想要我的,我也应该得到你的。”
在周培毅的面孔上,深渊的污染就像是毒素化作一条条寄生虫,从他的皮肤下层不断蠕动,还在试图往更深层渗透。
可周培毅却没有拒绝这种力量,他在理解,理解欲望。无论是自己的欲望,还是他人的欲望,都可以被理解,被背负,最终,得到一个约束了所有人的同一解答。
“只有这样吗?你所拥有的欲念,只有这些吗?”周培毅大声质问,“这些邪淫的性欲,这些暴虐的残忍,这些自以为是的占有,真的就是你所理解的欲望吗!不够,不够!伊洛波有几十亿人!几十亿!他们想要活下去,他们要吃东西,他们要有安全的能够遮风挡雨的住房,他们想要抚育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他们想要传承先祖的语言和知识,这些欲望呢?这难道不是欲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