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一眼认出她,哪怕目光穿透她温柔的眼眉,回到属于周培毅自己的少年时代和童年,此时此刻的周培毅也不敢有一点点松懈和动容。
这不是她,这不是自己的母亲,这只是深渊读取了周培毅的记忆,从那其中复制出的一个意象,一个倒影。
可即便如此,即便深知这不过是水中花井中月,周培毅还是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自从来到伊洛波,在无数次午夜梦回之中,他已经无数次幻想回到自己那个温暖冷清的家,回到她身边,不管是成功带着小仁合家团聚,还是失败而归,他都想要回去。
无论如何,他也不忍心让这个温柔隐忍的女人,再次遭遇无法承受的打击。
“哈”周培毅的呼吸,仿佛可以冰冻时空,在这一无所有的虚无里,凝结成了寒冷凌冽的风。
“小毅,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那张脸,还在用着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触动周培毅内心最紧绷的弦。
他突然再次笑了起来,这一次,不只是悲伤,还有释怀。
如果没有在此时此刻再次见到母亲的脸,他可能真的会动摇吧。无论是伊洛波,还是泰尔露娜,都是等待着他拯救的世界。他自认为没有那种伟力,也承担不起那种重担,所以一直担忧,一直焦虑,一直畏缩。
不管是成为了骑士王之前还是之后,即便是被织梦者认定为救世主,即便是升华为脱离了凡胎的高等生命,即便是来到了这里,他依然坚信,自己还是人类,而人类的力量,始终有所限度。
但他面对的敌人,从来不会这么想。
深渊会把他的不忍、不安、不舍,全部当成武器。它用科尔黛斯刺他,用雅各布刺他,用伊莎贝尔刺他,用千千万万他亲眼见过的苦难刺他。现在,它用他的母亲刺他。
如果他继续站在原地,继续用“我是人类”的限度来约束自己,那这些面孔还会再来,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的世界被腐蚀殆尽。
想要毁灭魔鬼,首先要理解魔鬼。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崇高的理想而变得光辉万丈,同样,也不会因为腌臜的欲望变得泥泞肮脏。
“妈妈。”周培毅开口了,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从他自己嘴里发出来的,“我会回去的,把小仁也带回去。”
哪怕知道这是假的,他也愿意把准备说给母亲的话说给她听。
即便改变不了痛苦的过去,也一定要守护可能的未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主动跨过了那条三尺的界限,跨过了所有触手试探了无数次都不敢逾越的边界。
母亲的幻象在他迈步的瞬间僵住了。那张温柔的脸上浮出裂缝,仿佛它的存在本身都遭到了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