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是谁。
我从小生活在实验室中。
最初的记忆,是一面冰冷的墙壁。它光滑得像镜子,映出一个瘦小的、赤裸的男孩。
我盯着那个倒影,很久很久,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瞳孔在暗处会缩成竖线,像某种被关在笼子里的爬行动物。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他们穿着白色的防护服,隔着玻璃观察我,记录我,像记录一株植物的生长数据。
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的每一次眨眼,都被编成数字,输进那些嗡嗡作响的机器里。
他们叫我“样本1013”。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一百三十七万多个胚胎中,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我的基因被编辑过,抗癌、抗衰老、肌肉密度、神经反应、海马体容量——所有人类能想象的“优良”,都被编码进了我的身体里。
我的智商没有可测量的上限,我的面部骨骼按黄金比例生长,完美得不像一张真人的脸。
他们都说,我是神的宠儿,人类的未来,进化的方向。
我也曾经这样以为。
因为我没有理由不相信。
每一次测试,每一次训练,我都能做到最优解,都能站在所有数据的顶端。
我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个证明,证明人类可以通过基因编辑,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世上的最高处好像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我。
他们开始训练我的时候,我大概相当于人类的六岁,或者说,离开培养舱的第六年。
先来的是语言。
一名语言学家被请进实验室,隔着玻璃,用十七种语言和我对话。
他每换一种语言,我就用那种语言回答他,一个月后,他离开实验室,在报告里写道:
“样本1013的语言习得能力超过了所有已知的天才儿童,他没有学习的过程,他只是在回忆,仿佛这些语言原本就刻在他的基因里。”
他们把这当成世间最顶级的赞美。
可我却在想,如果我只是在回忆,那我自己的声音在哪里?
然后是知识。
他们给我书,给我影像,给我一切人类文明积累至今的成果。
我用常人无法理解的速度吞下所有的信息,然后坐在房间中央,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些知识像水一样流过我的大脑,却没有一滴真正渗进去。
我知道宇宙的年龄,知道生命的演化路径,知道每一个哲学流派的核心主张。
但我不理解为什么人们会为了一首诗落泪,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在失去亲人之后,会对着天空大喊。
我没有亲人,我没有失去过任何东西。
八岁那年,他们开始教我格斗。
第一个教练是个沉默的男人,来自东南亚,教我关节技。
我在四十分钟内学会了他花了三十年才精通的所有技巧,他愣在原地,然后眼眶红了起来。
“这不公平。”他说。
我问:“什么是公平?”
他没有回答。
他离开的那天,我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困惑,一切显得那么的协调和完美。
可它就像是一张被精心设计出来的面具,摆在博物馆的展柜里,供人观赏,供人赞叹。
十岁那年,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哲学老师。
她是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她不教我任何技能,只是每天下午坐在我对面,和我聊天。
她问我,有没有觉得孤独。
我说,我不知道“孤独”是什么感觉。
她说,孤独就是,你很想说话,但没有人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我想了想,说:“那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是孤独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你恨我们吗?”
我说:“我不知道‘恨’是什么。”
她没有再问下去。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反复咀嚼“恨”这个字。
书里说,恨是因为被剥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而产生的情绪。
我试着回忆我的人生,试图找出我被剥夺了什么,却什么都找不到。
我天生就得到一切,没有失去之说。
但我开始感觉到一个空洞,它存在于我的心底,说不出是什么,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安静没有回音。
十五岁那年,训练的内容变了。
他们开始教我暗杀。
第一个靶子,是一个活人。
他被绑在椅子上,嘴被封着,眼睛瞪得很大。
我拿着一把陶瓷匕首,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办法求饶,只能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喉音,像某种被踩住尾巴的动物的悲鸣。
我割断了他的颈动脉。
刀锋划过皮肤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震颤从刀柄传上来。
那是我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机器。
血喷溅出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很烫,然后很快就凉了。
我看着那摊红色在我的皮肤上干涸,忽然觉得心底那口空落的井下,泛起几分“涟漪”。
我开始观察每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睛。
有些是恐惧,有些是愤怒,有些是空洞得像我自己的倒影。
我杀掉第十七个人时,他没有挣扎,只是抬头看我,用沙哑的声音问:“你多大了?”
我没有回答。
他又问:“你有名字吗?”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我说。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难看,因为嘴唇干裂,渗出血丝。
“真巧,”他说,“我也没有,他们曾经给过我一个编号,和你一样。”
那天我没有杀他,我在那个房间站了二十多分钟,直到安全人员冲进来把他带走。
没有人敢于责备我,因为我的档案上已经记录了“完美”两个字。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那之后,我被暂停了暗杀训练。
他们说我需要重新校准情绪抑制水平,说白了,就是防止我产生“多余的想法”。
但他们不知道,波动一旦被唤醒,就再也不会被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