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叔的声音严肃起来:“尸检结果出来了,心源性心脏病。我们问了家属,他确实有心脏病史。”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王铁军那种人,身体看起来就很壮嘛,怎么可能有心脏病?而且死得这么巧?”
“朝阳啊,”李叔的声音很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法医的鉴定报告摆在那里,白纸黑字,盖着公章。我们要尊重事实嘛。”
“李叔,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我们曹河县现在有一个账本,我很担心,和这个账本有关系……”
在介绍了账本的情况之后,李叔道:“这样吧,我让刘洪峰副局长亲自再盯这个尸检报告,让孙茂安副局长亲自去光明区公安分局再核查一下。如果真有问题,一定查清楚。”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刘洪峰和孙茂安都是李叔的得力干将,办事算是靠谱。
“那就麻烦李叔了。”
“你小子倒是跟我客气来了。”李叔笑着说,“晚上见面说吧。”
挂了电话,我拿起桌上的文件,是吕连群报上来的账本初步梳理情况。四十三个干部,涉及金额八百多万,最小的一笔五万,是
这还只是王铁军一个账本上的。那些没记在账本上的,还有多少?
放下材料之后,又做了些布置,下午五点半,也就提前赶到了羊肉汤馆子。
冬天到了,生意比以前好了很多。老葛家羊肉汤馆门脸其实不大,就三间平房,但里面已经别有洞天。
现在生意极好,每天从早到晚,屋里屋外都坐满了人。冬天更是如此,一碗热腾腾的羊汤下肚,浑身都暖和。
馆子门口的路,这两年修了又修。最早是石板路,坑坑洼洼;后来铺了水泥,平整多了;今年又砸了重修下水道,顺便铺成了柏油路。
市交通局的知道这家馆子是领导们爱来的地方,所以把路修得格外好。
我提前到了,五点半。老葛退休后已经到了市里面亲自掌舵,看我来了之后赶紧迎上来:“李书记,您来了。包间给您留着呢,炉子都生好了。”
包间在最里面,不大,就一张圆桌,八把椅子。墙上贴着风景画,屋里生着炉子,很暖和。炉子上坐着铜壶,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坐下等了不多会。六点整,李叔便到了。
他没穿警服,穿着件深色毛衣,外面罩了一件夹克,里面是灰色的毛衣,看起来像个普通老干部。
“李叔。”我站起来。
“坐坐坐。”李叔摆摆手,“瑞凤他们还没到?”
“应该快了。”
正打算出去等,门外传来脚步声。老葛领着两个人进来,是晓阳和王瑞凤。
王瑞凤穿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
“朝阳,等久了吧?”王瑞凤笑着说,声音清脆。
“刚到。”我站起来,“市长请坐。”
晓阳跟在王瑞凤身后,冲我眨了眨眼。
四人落座。王瑞凤坐主位,李叔坐她左边,我坐右边,晓阳挨着我。
先是一大盆羊汤,奶白色的汤,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热气腾腾。接着是切好的羊头肉,蘸着蒜泥吃。然后是锅包肉,金黄酥脆,酸甜汁浇在上面,滋滋作响。
“喝点什么?”李叔问。
王瑞凤摆摆手:“尚武,别喝酒了。都是自己同志,而且这酒一喝,就品尝不出菜的味道了,辜负了美食。”
李叔也不劝,叫了四罐健力宝。王瑞凤又摆手:“我就喝羊汤,吃羊头肉和锅包肉。”
大家动筷子。羊汤确实鲜美,羊肉炖得烂,汤浓味醇。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王瑞凤吃得很满意,连连点头:“这家店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吃了一阵,王瑞凤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看向我:“朝阳,你们县的吕连群,这个同志是什么情况?”
我愣了一下。暗道市长怎么关心起吕连群来了。
“吕连群同志啊工作积极,态度认真,这个同志啊执行力强。”
王瑞凤问的很官方,我回答的也很官方,“在曹河这一年多,分管政法工作,抓得很有起色。”
“缺点呢?”王瑞凤问,眼睛看着我。
我斟酌着用词:“缺点嘛……稍微有些圆滑了些,但是圆滑有度!”
王瑞凤点点头,夹了块锅包肉,慢慢嚼着,咽下去才说:“圆滑啊不是一个贬义词,现在棱角太分明,不好干工作!这个同志,你好好培养。”
我应着,倒是感觉瑞凤市长所说的棱角太分明不好干工作是在自嘲。
“哎,只可惜年龄大了些,这个同志的工作能力,我是非常认可的。”
王瑞凤放下筷子看着我很是认真的说,“年龄大不是问题。在领导眼里,只要想用你,年龄大就说经验丰富;不想用你,年龄大就是思想僵化、缺乏闯劲。一切的关键,在于跟对人,办对事。”
她说完,看向李叔:“怎么啊,老李同志,你还不表态啊?”
我和晓阳都疑惑地看着李叔。李叔笑了,给我们解释:“这个瑞凤市长啊,一直让我去努努力,接任东原市长。好意我心领了。”
他摆摆手,继续说:“市长,感谢好意了。但我就是个武将,不是文官。现在改革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我对经济不懂,怕干不好。”
王瑞凤明显还带着不甘心说:“我可看过你的履历。你当过县工业开发区主任,抓过项目,引过资,怎么就不懂经济?”
李叔还是摇头,一副认真的模样:“市长啊,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形势发展这么快,新东西层出不穷,我跟不上节奏了。我这个年纪,学也学不懂了。再说,我这个人只适合干具体工作,抓抓治安、管管队伍还行。当市长,干全面工作,确实不适合。”
王瑞凤叹了口气,推心置腹地说:“尚武同志,说实话,你啊比我适合。我看当主要领导,要总览不独揽,宏观不主观,决断不武断,放手啊又不能撒手。这个度,很不好把握。但我觉得你适合,你有这个能力。”
李叔端起健力宝,很是豪爽的喝了一口,放下罐子,用力一捏这易拉罐就瘪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李叔很诚恳地说:“瑞凤市长啊,我确实学历不够,能力不够,对经济工作把握不准。东原一千万人口的大市,责任太重,我担不起。”
王瑞凤看着李叔,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尚武同志,我很欣赏你这份清醒。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这是大智慧。但是,我还是会推荐你。你自己要努力啊,别组织找你谈话,你说不干,那可辜负我的一片好心了。”
瑞凤市长端起了一碗汤,语气更认真了:“老李同志啊,我是站在全市大局上考虑,并不是因为你和我关系好。东原现在需要稳,需要过渡。你在这个位置上,能稳住局面。”
李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我心里倒是激动了几分,瑞凤市长的意思很明确,她要向省委推荐李叔接任东原市长已成定局。
但是李叔显然觉得自己在经济工作上尚有欠缺之处,我倒是给了李叔几个鼓励的眼神,但是李叔显然对干市长这个事是很淡然的,并没有接招。
王瑞凤又看向我,眼神里包含着深意:“朝阳,你要尽快成长。”
我举起茶杯:“感谢市长鼓励,我一定向您多学习。”
王瑞凤摆摆手,神色有些凝重:“其实啊,我很担心下一步的市长。但这个事,各方还在角逐。”
瑞凤市长看我和晓阳都很疑惑,就解释道:“这不是省委书记一个人说了算的,要照顾方方面面。”
这话说得含蓄,但我听懂了。市长人选,涉及省里各方的平衡,也需要各方的妥协,不是某一个人能拍板决定的。
大家继续吃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饭吃到十点多,老葛送我们出门,一直送到路边。雪没有融化完,加上晚上天气骤冷,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王瑞凤的车停在巷子口,是一辆黑色的皇冠。司机早就单独开了小灶吃完在车上等着,见我们出来,赶紧下车开门。
“市长,您慢走。”晓阳说。
王瑞凤握住晓阳的手,拍了拍:“晓阳,你们也早点回去。”
王瑞凤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她冲我们挥挥手。皇冠缓缓开走,尾灯在雪夜里划出两道红线。
晓阳挽着我的胳膊,和李叔一起,沿着街道慢慢走。雪后的夜晚很冷,空气清新,吸进肺里凉丝丝的。但刚吃过饭,又喝了热汤,身上暖和,走起来也不觉得冷。
我和晓阳劝了一路,李叔对市长的事始终很犹豫,到了家属院门口,我想着瑞凤市长没头没尾的问起了吕连群,就道:“李叔,晚上瑞凤市长问吕连群,是什么意思?”
李叔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这个事,暂时不能给你说。”
“为什么?”我不解。
李叔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这个人情,不能由我送啊。”
倒是晚上到家之后,晓阳直接道:“三傻子,吕连群被市委于书记看重了,组织部门估计要动议了,下一步可能是东洪县委书记!”
我心头一震:“东洪县是县委书记?吕连群?”
晓阳马上嘱咐道:“小点声,这是市委家属院,这个事,还没有动议,是人事机密!”
我看着晓阳道:“怎么?你们都知道了,合着只对我们基层干部是机密啊?”
晓阳笑着戳我额头:“三傻子,姐这不是在给你汇报嘛!”
我缓缓走到沙发上,慢慢坐下,心里暗自思量:“伟正书记,这一次还是很厚道!”